中國文學史

★第三單元【秦漢文學


本版依 駱玉明、章培恆 二位先達的 簡明中國文學史編輯、增刪、校定

教師版

 

第一章 散文的變遷與史記的地位

第一節 

    西漢前期和中期的散文,《史記》另作別論,以單篇的文章而言,總體上帶有顯著的政治色彩和實用性質,同時也講究文采。這一種文章,受國家政治形勢變化的影響很大。

1.      鄒陽

鄒陽曾先後游於吳王劉濞和梁孝王劉武門下,在當時以口辯著稱。《漢書·藝文類》在縱橫家類著錄有《鄒陽》七篇,可見他本身是一個縱橫家式的人物。鄒陽的文章以在梁時所作《獄中上梁王書》最為著名。這是一篇為自己辯誣的作品,它大量引征史實,運用比喻,論「讒毀」之禍,表述自己「忠信」的心跡。主要以排比鋪張為手段,語意層見復出,滔滔不絕,以此造成盛大的氣勢,是典型的戰國文章的辯麗風格。

    鄒陽游梁之前,先游於吳,見劉濞有反叛的跡象,作《上吳王書》以勸諫之。同時游於吳的枚乘,也作了《上吳王書》陳說利害。因吳王不聽,兩人遂去吳游於梁。這兩篇文章說明,戰國游士的身份,在漢代已不能照舊存在下去。而典型的戰國縱橫家式的散文,也已到了最後的階段。

    因此,代表西漢前期散文主流的,不是上述一類作品,而是一批為中央政權服務的政治家寫作的具有強烈時代特徵的政論散文。這些作者,生當新王朝建立之初,胸懷雄心壯志,把個人前途同政治的安危緊密聯繫在一起。其文章的中心論題,是總結秦王朝覆滅的教訓,為新王朝提供統治的良策。

2.      陸賈的《新語》。

陸賈是楚人,曾以「客」的身份參與劉邦反秦和與項羽爭天下的戰爭,因其雄辯的口才,常被派出使諸侯國,他的身份很近於戰國的策士。漢高祖得天下,陸賈被任為太中大夫,以「居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之」的道理勸誡高祖(《史記·陸賈列傳》),並應其要求,著《新語》十二篇,論秦政之失和漢之所以興,「及古成敗之國」(同上)。

3. 賈誼

西漢前期政論散文的代表作,出於賈誼的筆下。賈誼二十二歲任漢文帝朝中的太中大夫,在任約十年。其間他寫下一系列政論,對秦漢之際的歷史,以及當代社會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諸方面的問題,都提出了尖銳而深刻的看法,為鞏固西漢王朝提出一系列具體的建議。他的文章,洋溢著對國家前途的憂患意識,表現出作為政治家的氣魄和歷史家的睿智,同時充滿熱情,富於文采。這些文章輯為《新書》,其中《過秦論》、《論治安策》最為著名,被魯迅稱為「西漢宏文」(《漢文學史綱要》)。

    《過秦論》分上中下三篇,其主旨如題目所示,是論秦政的過失,這是西漢前期政論散文所集中討論的問題。上篇竭力誇張秦國力量的強大,和一朝敗亡的迅速,以強烈的反差,突出「仁義不施」則必然敗亡的道理。文章多鋪張渲染,有戰國縱橫家文的遺風。但它的恢宏氣度,則為戰國文章所未有,而出自統一王朝的政治家才能具有的開闊眼界。中篇和下篇,提出秦二世和子嬰應該採取何種措施,才能挽回敗局,實際是比較具體地提出了西漢王朝應該注意的政策。

    《論治安策》又題《陳政事疏》,是因匈奴入寇而上文帝的奏疏,相當詳盡地討論了國家所面臨的各種危機和應取的對策。其主張大要為削弱諸侯以加強中央集權、確立封建等級制度、重視仁義教化、減輕民間負擔等。這些主張大部分在賈誼死後陸續得到實行,可見賈誼確實具有敏銳的政治眼光。文章以「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

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這樣令人心驚的句子開頭,而後逐一論之。因而在鋒利縝密的論說中,不乏氣勢和熱情,具有鮮明的特點。

4. 晁錯

稍後的景帝時代,出現了另一位重要的政論散文作家晁錯。晁錯(?—前154),穎川(今河南禹縣)人。官御史大夫,曾受到景帝的信任,後被殺。他在一系列上書中,提出了與賈誼相近的政治觀點。其代表作有《賢良文學對策》、《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論貴粟疏》等。賈誼先已提出的重農抑商的論點,在晁錯的《論貴粟疏》等文章中,得到更集中、更詳盡的發揮。主張重農抑商,固然是看到商人對農民的剝削,但更重要的,是看到商人作為民間的一種活躍力量,具有腐蝕和破壞專制政權的作用。所以在中國以後長期的封建社會中,成為一貫的政策。晁錯的政論文,比賈誼的文章更細密嚴謹,切合實際,文采和情感則稍遜之。

    到了西漢中期,隨著國家形勢的穩定,專制制度和君主權威的強化,以及辭賦的盛行,散文的內容和風格都相應發生重大的變化。

   西漢中期的散文,以司馬遷的成就最高。

 

第二節  司馬遷與《史記》

    司馬遷(前145—約前87)字子長,左馮詡夏陽(今陝西韓城)人。他的父親司馬談是一個淵博的學者,對於天文、歷史、哲學都深有研究,所著《論六家要旨》一文,對先秦各家主要學說作了簡要而具有獨特眼光的評論。這對司馬遷的早期教育無疑有重要意義。將近十歲時,司馬遷隨就任太史令的父親遷居長安,以後曾師從董仲舒學習《春秋》,師從孔安國學習古文《尚書》,這一切都奠定了他的學問的基礎,二十歲那年,他開始廣泛的漫遊。據《史記·太史公自序》,這一次遊歷到達今天的湖南、江西、浙江、江蘇、山東、河南等地,尋訪了傳說中大禹的遺跡和屈原、韓信、孔子等歷

史人物活動的舊址。漫遊回來以後,仕為郎中,又奉使到過四川、雲南一帶。以後因侍從武帝巡狩封禪而遊歷了更多的地方。他的幾次漫遊,足跡幾乎遍及全國各地。漫遊開拓了他的胸襟和眼界,使他接觸到各個階層各種人物的生活,並且搜集到許多歷史人物的資料和傳說。這一切,對他後來寫作《史記》起了很大作用。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司馬談去世。臨終前,把著述歷史的未竟之業作為一項遺願囑托給司馬遷。元封三年(前108),司馬遷繼任太史令。此後,他孜孜不倦地閱讀國家藏書,研究各種史料,潛心於著史,並參與了《太初歷》的制定工作。

    就在這過程中,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災難。天漢二年(前99),李陵抗擊匈奴,力戰之後,兵敗投降。消息傳來,武帝大為震怒,朝臣也紛紛附隨斥罵李陵。司馬遷憤怒於安享富貴的朝臣對冒死涉險的將領如此毫無同情心,便陳說李陵投降乃出於無奈,以後必將伺機報答漢朝。李陵兵敗,實由武帝任用無能的外戚李廣利為主帥所致,司馬遷的辯護,也就觸怒了武帝。他因此受到「腐刑」的懲罰。對於司馬遷來說,這是人生的奇恥大辱,遠比死刑更為痛苦。在這一場事件中,他對專制君主無可理喻的權力、對人生在根本上為外力所壓迫的處境,有了新的認識。他一度想到自殺,但他不願寶貴的生命在毫無價值的情況下結束,於是「隱忍苟活」,在著述歷史中求得生命的最高實現。這也正是一位學者對君主的淫威和殘酷的命運所能採取的反抗形式。終於在太始四年(前寫於這一年的《報任安書》中,司馬遷對於自己的際遇和心情作了一個完整的交待。

    《史記》原名《太史公書》,東漢末始稱《史記》。總共一百三十卷,五十二萬餘字,全書由本紀、表、書、世家、列傳五種體例構成。「本紀」是用編年方式敘述歷代君主或實際統治者的政跡,是全書的大綱;「表」是用表格形式分項列出各歷史時期的大事,是全書敘事的補充和聯絡;「書」是天文、曆法、水利、經濟等各類專門事項的記載;「世家」是世襲家族以及孔子、陳勝等歷代祭祀不絕的人物的傳記;「列傳」為本紀、世家以外各種人物的傳記,還有一部分記載了中國邊緣地帶各民族的歷史。《史記》通過這五種不同體例相互配合、相互補充,構成了完整的歷史體系。   

 

    這種著作體裁又簡稱為「紀傳體」,以後稍加變更,成為歷代正史的通用體裁。

    《史記》紀事,其時間上起當時人視為歷史開端的黃帝,下迄司馬遷寫作本書的漢武帝太初年間它不僅是我國古代三千年間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歷史的總結,也是司馬遷意識中通貫古往今來的人類史、世界史。在這個無比宏大的結構中,包涵著從根本上、整體上探究和把握人類生存方式的意圖。如司馬遷本人在《報任安書》中所言,他的目標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所以,不能夠把《史記》看成是單純的史實記錄,它在史學上、文學上以及哲學上,都具有極高的成就。

    《史記》被列為中國第一部「正史」。自此以後,歷代「正史」的修撰從未斷絕,匯成一條文字記載的歷史長河,堪稱世界史學史上的奇跡。但是,《史記》的情況同後代正史又有很大不同。《史記》以後的歷代正史,除極個別例外,都是由朝廷主持、按照君主的意志修撰的,是名副其實的官史。而司馬遷雖然是朝廷的史官,《史記》卻並不體現最高統治者漢武帝的意志。據說武帝讀《史記》後,對其中幾篇感到憤怒,下令加以刪削。那麼,司馬遷究竟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寫作《史記》的?這也是理解《史記》的關鍵之一。

   司馬遷的祖上世代為史官,他雖然意識到在自己的時代,史官已經跌落到「主上所戲弄,倡優蓄之」的地位,但他有意識地繼承了古老的史官傳

統,並不想把自己的筆變成為君主唱讚歌的工具。

    另外一點很重要的是,司馬遷對孔子有一種特殊的崇拜。他並不是完全服膺孔子的學說,對當代的儒士更鄙視有加,但他欽佩孔子的人格,尤其是孔子以普通士人的身份,而有為天下確立文化準則的宏大理想。司馬遷把自己寫作《史記》的工作視為孔子修《春秋》事業的繼承,這就在精神上自居於很高的地位。擴大地說,這也是繼承了先秦諸子的理性態度和批判意識。

    時代賦予司馬遷以宏大的眼界,和全面總結歷史的任務,廣泛的遊歷使他對社會得到前人所未有的瞭解,殘酷的命運促使他深刻地思考人生,繼承先秦的史官傳統和諸子文化,司馬遷又確立了不屈服於君主淫威的相對獨立和批判性的寫作立場。正是在一個特殊歷史階段和特殊的個人遭遇中,產生了偉大的《史記》;在這部偉大的《史記》中,

又表現出司馬遷對人類歷史與社會的多方面的獨特理解。

    首先,正如上面所說,《史記》是一部批判性而非歌頌性的著作。尤其對漢王朝的歷史,對當代即武帝時代的政治,司馬遷始終保持冷峻的眼光。他在肯定漢王朝開國皇帝劉邦歷史功績的前提下,毫不容情地、活生生地描繪出劉邦的鄉村無賴相和自私、刻薄的心理。對一代雄主漢武帝,司馬遷也大膽揭露了他任用酷吏、殘害人民、任人唯親、壓抑人才以及迷信求仙、濫用民力等種種行徑。至於官僚階層中種種勾心鬥角、厚顏無

恥的現象,更是紛呈畢現於他的尖銳的筆下。這些揭露與批判,並不帶有醜化的傾向,也不是單純的否定,而是具體可信的、體現人物的真實性格的史實記錄。從中體現出一種深刻的懷疑和思考:歷史上獲得成功的人物,正在掌握權勢的人物,並不像他們宣稱的那樣,是因為擁有高貴品質和道德正義,才得到他們的地位。有時恰恰相反,品質高

貴和信守道義的人物,倒往往是遭遇不幸和失敗的,就像與劉邦相比遠為坦率和自尊的項羽,與武帝的寵臣相比遠為正直和勇敢的李廣,都不免以自殺結局。雖然司馬遷不曾從理論上揭示這些現象背後的規律是什麼,但足以啟發人們作一種深入的反省。

    《史記》首創的以「紀傳」為主的史學體裁,第一次以人為本位來記載歷史,表現出對人在歷史中的地位與作用的高度重視。過去的歷史著作都記載了人的歷史活動,但這些記載都是以時間或事件為本位的,人的主體地位未能被充分地意識到和表現出來,而且,這些歷史著作中的人物總體說來,一是局限於社會上層,至多包括了游士策士,

二是局限於政治性人物,範圍有限。《史記》所記述的人物,雖然仍以上層政治人物為主,但其範圍已擴大到整個社會,包括社會中下層人物和非政治性人物。我們看到在《史記》中,帝王、諸侯、農民領袖、卿相、將帥、后妃、宦官、文學家、思想家、刺客、遊俠、商人、戲子、醫師、男寵、卜者,各各顯示出人類生活的不同側面,又共同組成色彩斑斕而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而在這以前及以後的史書中,很少看見如此眾多類型的人物,尤其是社會中下層的人物。這表明司馬遷認識到社會是一個複雜的組合體,各個階層的人物都在社會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這一種認識,尤其是對社會中下層人物的態度,在一般「官史」中是幾乎看不到的。

    司馬遷還進一步注意到: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支配著人的歷史活動?他並不否定道義的力量,也表彰了許多信守「仁義」的君子,甚至在這方面具有某種理想主義的態度。但是作為一個忠於生活的觀察者和深刻的思想家,他也確實認識到並且公然提出:是人的物質慾望、追求生活滿足的要求,支配著人的歷史活動。在《貨殖列傳》中,他

不厭其煩地列舉多方面事實,證明「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自天子至於庶人」,無不「好利」。他把壯士勇於戰鬥、閭巷少年劫財盜墓、歌妓舞女出賣色相、漁夫獵人沖風冒雪、賭徒彼此爭勝、醫師方技之人苦心鑽研、農工商賈的各項經營,乃至吏人舞文弄法以求賄賂,各種不畏苦不懼死的行為,全部歸結為是追求財富、追求物質

利益的活動。儘管這樣並列的敘述使很多人難以接受(因為其中終究有善恩順逆之別),但在那個時代,司馬遷就認識到是物質利益的追求而不是抽像的道德原則才是人的歷史活動的潛在動機,這是非常了不起的。

    衡量歷史人物的地位,司馬遷所依據的是他們的實際成就,而不是獲得何種名位。項羽未嘗稱帝,但一段時期中實為天下之主,《史記》中便立了《項羽本紀》;《高祖本紀》之後,是《呂太后本紀》,而沒有「孝惠本紀」,因為惠帝雖有皇帝的名義,其實只是傀儡。在這裡,司馬遷絲毫沒有孔子「正名分」的熱情。《史記·太史公自序》宣稱,作《史記》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讓那些「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的人,得以垂名後世。所以,他也很讚賞為了求取不凡的成就而甘受一時屈辱的人。譬如韓信不恥過胯,曾經勇冠三軍的季布甘為奴隸,在司馬遷看來,都是「烈丈夫」才能

有的壯舉。這裡面,也包涵著司馬遷為完成《史記》而忍辱不死的人生體驗吧。

    在《史記》中,是存在一定的倫理評價標準和褒貶意識的。但它的標準並不完全符合統治階層的利益原則或世俗的道德意識,也不是狹隘單一的。甚至,前後之間不妨有些矛盾。如《伯夷叔齊列傳》歌頌了二位賢君子「不食周粟」的忠節,《管仲列傳》卻又讚美起先幫助公子糾與齊桓公爭位、失敗後不肯殉節、從囚牢裡出來又做了桓公重臣的管仲,說他「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遊俠對社會統治秩序有一定的破壞作用,司馬遷是明白指出了的,卻不妨讚揚他們重然諾輕生死的義風。甚至,《酷吏列傳》激烈抨擊了酷吏的殘忍,《太史公自序》又說「民皆本多巧,奸軌弄法,善人不能化」,故酷吏也有存在的理由。這些並不是因為司馬遷觀念混亂,而是他看到社會本身的複雜性,需要廣泛而多視角地理解各種人的生存方式。即使是他所反感的人物,也盡可能如實地描寫,不簡單地一筆抹殺之。

    東漢班固指責司馬遷「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力而羞貧賤」(《漢書·司馬遷傳》)。然而,這些恰恰是司馬遷遠比班固之輩高明的地方。正是由於司馬遷對歷史和社會具有獨特的、極其深刻的理解,對各種人物的生存活動具有巨大的包容性,不受正在建立起來的儒家統治思想的束縛,敢於蔑視世俗道德教條,也不從某種單一的學說出發來理解人和描寫人,《史記》方能成其豐富和博大,產生一種獨特的魅力,而區別於後代所有其他正史。

 

第三節        《史記》的文學成就

    司馬遷本人,是有著浪漫的詩人氣質的。從《報任安書》和《史記》中,處處可以看到他富於同情心、感情強烈而容易衝動的性格特點。他由李陵事件而遇禍,也是一場性格的悲劇。因為無論從私交還是從官職來說,他都不負有為李陵辯護的義務。西漢末的揚雄說:「子長多愛,愛奇也。」(《法言》)也是看到了司馬遷浪漫的詩人氣質。

    《史記》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為寫作的目標,不僅意味著總結歷史、記載史實,而且也意味著通過大量歷史人物(其中有

許多是作者同時代的人物)的活動,形象地反映和推究人類的生存方式,人類在世界中的地位,人類生活中的各種矛盾、困境。這些也正是文學的根本目的。只不過《史記》作為歷史著作,在虛構方面受到較多的限制。

    《史記》還具有抒發情懷的目的。《報任安書》中,把《周易》、《詩經》、《離騷》等等,歸結為「大抵皆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由此提出了「發憤著書」之說。《史記》在敘述歷史人物事跡的

同時,處處滲透了作者自身的人生感受,內心的痛苦和鬱悶,這就是我們千年之下讀《史記》仍不能不為之感動的關鍵。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稱《史記》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後者也正是從這一點著眼的。

   

《史記》的核心部分——本紀、世家、列傳,基本上由人物傳記構成,它既有很強的故事性、戲劇性,又通過這些故事來塑造人物形象。所以,所謂敘事藝術和人物形象塑造的藝術,本來是無法一分為二的。只是為了表述的方便,我們先從總體上分析《史記》敘事的方式和藝術特點,然後再分析它如何塑造人物。

司馬遷除了記述歷史事件以外,更強烈的要再現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場景和人物活動;除了政治和倫理評判以外,更強烈的從多方面反映人類生活。    《史記》的敘事方式,基本上是第三人稱的客觀敘述。司馬遷作為敘述者,幾乎完全站在事件之外,只是在最後的「論贊」部分,才作為評論者直接登場,表示自己的看法。這種方式,為自如地展開敘述和設置場景提供了廣闊的迴旋餘地。但是,所謂客觀敘述,並不是不包含作者的立場和傾向,只是不顯露出來而已。通過歷史事件的展開,通過不同人物在其歷史活動中的對比,實際也體現了敘述者的感情傾向。這就是前人所說的「寓褒貶於敘事之中」。這種含而不露的褒貶,是經由文學的感染來傳達的。

    為了再現歷史上的場景和人物活動,《史記》很多傳記,是用一系列栩栩如生的故事構成的。如信陵君的傳是由親迎侯生、竊符救趙、從博徒賣漿者流游等故事構成的;廉頗和藺相如的傳是由完璧歸趙、澠池會、負荊請罪等故事構成的;孫武的傳主體是吳宮教戰的故事;孫臏的傳包含教田忌賭馬、馬陵道破殺龐涓等故事……。這種情況非常

普遍,不勝枚舉。眾多大大小小的故事,構成了《史記》文學性的基礎。雖然先秦歷史著作中也包含有故事成分,但同《史記》相比,不但數量少得多,而且除了《戰國策》中少數幾個故事,也顯得簡陋得多。以後的歷史著作,也不再有《史記》那樣的情況,這是《史記》在中國眾多的史籍中特別具有文學魅力的原因之一。  

 

    《史記》的故事,又有不少是富於戲劇性的。司馬遷似乎很喜歡在逼真的場景、尖銳的矛盾衝突中展開他的故事,由書中人物自己直接行動以表現自己,使讀者幾乎忘記了敘述者的存在。如《李將軍列傳》中的一個場景:

    (李廣)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

    這像是一個很好的戲劇小品。另外,像著名的「鴻門宴」故事,簡直是一場高潮迭起、扣人心弦的獨幕劇。人物的出場、退場,神情、動作、對話,乃至坐位的朝向,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這段故事不需要花多少力氣,就可以改寫成真正的戲劇作品在舞台上演出。這一類戲劇性的故事,具有很多優點:一則具有逼真的文學表現效果;二則避免

了冗長鬆緩的敘述,具有緊張性,由此產生文學所需要的激活力;三則在尖銳的矛盾衝突中,最容易展示人物的性格。

    《史記》以「實錄」著稱,這是指司馬遷具有嚴肅的史學態度,不虛飾、不隱諱。但他的筆下那些栩栩如生的故事,不可能完全是真實的。為了追求生動逼真的藝術效果,追求對於讀者的感染力,他運用了很多傳說性的材料,也必然在細節方面進行虛構。這是典型的文學敘述方法。

    另外,《史記》所創造的「互見法」,也同時具有史學與文學兩方面的意義。所謂「互見法」,即是將一個人的事跡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而以其本傳為主;或將同一件事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而以一個地方的敘述為主。司馬遷運用此法、不僅是為了避免重複。為了使每一篇傳記都有審美意味上的統一性,使傳主的形象具有藝術上的完整性,就必

須在每一篇傳記中只寫人物的主要特徵和主要經歷,而為了使整部《史記》又具有史學意義上的真實性和完整性,就必須在其他地方補寫出人物的次要特徵和次要經歷。這是人物互見法的意義。因為《史記》是以人物為本位的,往往需要在許多人的傳記中涉及同一件事,為了避免重複而又能把事件敘述清楚,司馬遷就在不同的傳記中從不同的角

度敘述同一件事,這樣就既突出了每個人在這事件中的作用,又不致給人以重複之感。這是事件互見法的意義。通過人物和事件的互見法,司馬遷使《史記》既有了史學的可信性,又有了文學的可讀性。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過去的著作也已有所積累。在《左傳》中,可以看到若干有一定個性的人物形象;到了《戰國策》,人物的描寫更為細緻,性格也更為鮮明。但由於它們以歷史事件為本位,人物的描寫只是片斷地散見於敘事之中,缺乏完整性。另外,像《晏子春秋》專寫一人之事,也很值得注意。不過,它也只是把晏子的許多故事結集在一起,相互之間沒有內在的聯繫。總之,在漢代以前,還沒有出現完整的人物傳記,人物形象的刻畫,總的說來也還比較簡略。《史記》在這樣的基礎上,取得了巨大的發展,把中國文學塑造人物形象的藝術,提高到一個劃時代的新高度。

    從總體上說,《史記》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具有數量眾多、類型豐富、個性較鮮明三大特點。它以大量的個人傳記組合成一部宏偉的歷史,其中寫得比較成功、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如項羽、劉邦、張良、韓信、李斯、屈原、孫武、荊軻等等,就有近百個。正如前面已經提到的,這些人物來自社會的各種階層,從事各不相同的活動,

經歷了不同的人生命運。從帝王到平民,有成功者有失敗者,有剛烈的英雄,有無恥的小人,共同組成了一條豐富多采的人物畫廊。這些人物又各有較鮮明的個性。不同身份、不同經歷的人物固然是相互區別的,身份和經歷相似的人物,也並不相互混淆。張良、陳平同為劉邦手下的智謀之士,一則潔身自好,一則不修細節;武帝任用的酷吏,有貪

污的也有清廉的……。凡此種種,在給予我們歷史知識的同時,又給予我們豐富的人生體驗。

    對各種歷史人物,司馬遷亦有偏愛。那就是「好奇」,就是喜愛非凡的、具有旺盛生命力與出眾才華的人物。那些奮起草莽而王天下的起義者,那些看上去怯懦無能而胸懷大志的英雄,那些不居權位而聲震人主的俠士,那些膽識過人、無往不勝的將帥,那些血濺五步的刺客,那些運籌帷幄、智謀百出的文弱書生,乃至富可敵國的寡婦,敢於同情人私奔的漂亮女子……,這些非凡的人物,構成《史記》中最精彩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史記》洋溢著浪漫的情調,充滿傳奇色彩。尤其將秦漢歷史劇變之際人物的傳記合起來作為一個單獨的部分讀,真是像一部英雄史詩。

    在描寫人物一生的過程中,司馬遷特別注重表現人物命運的巨大變化,如寫那些建功立業的大人物,常寫他們在卑賤時如何受人輕視的情形;而寫那些不得善終的大人物,又常寫他們在得志時是如何地不可一世的情形。前者如劉邦、韓信、蘇秦,後者如項羽、李斯、田橫。又在這變化過程中,充分暴露出當時人的諸如勢利、報復心之類普遍的弱

點。如劉邦微賤時嫂子不給他飯吃,父親也不喜歡他,成功之後劉邦不肯忘記把他們嘲弄一番;李廣免職時受到霸陵尉的輕蔑,復職後他就藉故殺了霸陵尉;韓安國得罪下獄,小小獄卒對他作威作福,他東山再起後,特地把獄卒召來,舊事重提……。這些命運變化和恩怨相報的故事,最能夠表現人與環境、地位的關係,揭示出人性的複雜性。

    司馬遷非常清楚地知道:迎合社會、迎合世俗的人,往往得到幸福;反之,則容易遭遇不幸。他常常用比較的方法,表現他的這種看法。如《蘇秦列傳》寫才能傑出的蘇秦被人刺死,他的平庸的弟弟蘇代、蘇厲卻得享天年;《平津侯主父偃列傳》寫主父偃鋒芒畢露而遭到滅族,公孫弘深衷厚貌卻安享富貴尊榮……。但司馬遷絕不讚美平庸、

苟且、委瑣的人生。《史記》中寫得最為壯麗動人的,是英雄人物的悲劇命運。《項羽本紀》寫項羽最後失敗自殺,竟用了一二千字,作為歷史記載,可以說毫無必要;作為文學作品,卻有一種淋漓酣暢的效果。項羽在可以逃脫的機會中,因無顏見江東父老,拔劍向頸;李廣並無必死之罪,只因不願以久經征戰的餘生受辱於刀筆吏,橫刀自刎;屈原為了崇高的理想抱石沉江……。在這種反覆出現的悲劇場面中,司馬遷表現了崇高的人對命運的強烈的抗爭。他告訴人們:即使命運是不可戰勝的,人的意志也同樣是不可屈服的。我們從中看到漢武帝時代的文化中那種壯烈的人生精神,為之感歎再三。

    對於《史記》所描寫的人物,人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他們面目活現,神情畢露,如日本近代學者齋滕正謙所說:「讀一部《史記》,如直接當時人,親睹其事,親聞其語,使人乍喜乍愕,乍懼乍泣,不能自止。」(《史記會注考證》引《拙堂文話》)這種藝術效果是如何形成的呢?

    首先,《史記》注意並善於描寫人物的外貌和神情,使得人物形象具有可視性。如寫張良「狀貌如婦人好女」,李廣「為人長,猿臂」,蔡澤「易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等等,雖然比較簡單,卻各有特徵。而且司馬遷很少單純地描寫人物外貌,而總是同人物的性格有某種或隱或顯的聯繫,所以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譬如讀過張良的傳,

我們很難忘記他的「如婦人好女」的相貌。神情的描寫則比比皆是。《廉頗藺相如列傳》寫藺相如使秦,秦王欲強奪和氏璧,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怒髮上衝冠」,好像可以親眼看到一樣。

    生活細節的描寫,是文學作品塑造人物形象、表現人物性格、展現其內心世界的基本手段。這在一般歷史著作中出現很少,在《史記》中卻相當多。《李斯列傳》一開始就是這樣一段:

    (李斯)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捨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之賢不肖,臂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

    單純從史學角度來看,這種細瑣小事是毫無價值的。但從文學角度來看,卻是非常具體而深刻地揭示了李斯的性格特徵、人生追求。又如張湯兒時劾鼠如老吏,劉邦微時的豪放無賴,陳平為鄉人分割祭肉想到宰割天下等等,都是由細瑣的事件呈現人物的性格,避免抽象的人物評述。

    對話往往最能活生生地體現人物的生活經歷、文化修養、社會地位,也為《史記》所注重,有許多優秀的例子。劉邦、項羽微時見秦始皇巡遊的威儀,各說了一句不甘於自己地位的表白。劉邦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是也!」多有羨慕;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也!」則更多仇恨與野心,可以看出他們當時不同的處境。韓安國下獄為獄卒所辱,他以「死灰豈不復然」威脅獄卒,獄卒大言不慚地說:「然即溺(尿)之!」活現出小人物在可以欺凌大人物時不顧一切的粗野和痛快。《陳涉世家》寫陳勝稱王后,舊日種田時的夥伴見了他的宮殿,驚歎說「夥頤!涉之為王沉沉者!」用了鄉間的土語,表現說話人的質樸魯莽,也是非常生動逼真的。

    前已提及,戲劇性的場景,也是展示人物性格的絕好手段。因為在尖銳的矛盾衝突的焦點上,各種人物都依據自己的利益立場、處世習慣、智慧和能力、與他人的關係,緊張地活動著,既各顯本色,又彼此對照,個性能夠表現得格外鮮明。如在「鴻門宴」一節,我們可以那樣清楚地看到劉邦的圓滑柔韌,張良的機智沉著,項羽的坦直粗率,樊噲的忠誠勇猛,項伯的老實迂腐,范增的果斷急躁。同樣的例子,還有荊軻刺秦、鉅鹿之戰、竇嬰宴田豳等等。司馬遷是喜歡把人物放在這樣的場景中來表現的。

    總的說來,司馬遷描繪人物形象,主要是在具體的行動中,在尖銳的矛盾衝突中,在人物的命運變化中,在不同人物之間的對比中完成的;由於司馬遷對各種人物都有深刻的觀察,對人的天性及其在不同環境、地位上的變化有深刻的體驗,這些人物形象才能如此活躍而富有生氣地浮現在我們面前。

    《史記》的語言藝術,也歷來受到人們的推崇,被尊為典範,代表了駢文出現以前所謂「古文」的最高成就。

    從戰國諸子的文章、縱橫家的遊說之辭,到漢代一些代表性作家如鄒陽、枚乘、賈誼等人的散文,可以看到鋪張排比被作為一種普遍的手段。司馬遷在吸取前人經驗的基礎上,拋棄了鋪張排比,形成淳樸簡潔、疏宕從容、變化多端、通俗流暢的散文風格。

《史記》中極少用駢儷句法,文句看起來似乎是不太經意的,偶爾甚至有些語病,卻很有韻致、很有生氣。因為司馬遷在敘述中始終是傾注情感的,根據不同的場面,出於不同的心情,語調有時短截急促,有時疏緩從容,有時沉重,有時輕快,有時幽默,有時莊肅,具有很強的感染力。

    司馬遷對古代語言和現實生活中的語言都有很高的修養,並且善於把兩者融合成統一的整體。他引用古代史料,都經過適當處理。對最古老的、同當時語言已經差距很大的《尚書》,是徹底的譯寫;對《左傳》、《國語》,有很多的改動;對同當時語言最接近的《戰國策》,則主要是作剪裁功夫,有時也大段抄錄。《史記》基本上屬於書面語,但同當時的口語距離並不很遠。書中還廣泛引用了許多民諺民謠,如《李將軍列傳》中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形容李廣不善言辭而深得他人敬重,既富於概括性,又富於生活氣息。此外,前面說到《史記》寫人物對話,常使用日常生活中的口語,也增加了語言的生氣。後人把《史記》的文章作為一種典範來學習,但不少人忽略了《史記》語言的主要特色,就在於它充滿情感、富於生氣。

 

第四節 《史記》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與影響

 

    《史記》為中國文學建立了一批重要的人物原型。在後代的小說、戲劇中,所寫的帝王、英雄、俠客、官吏等各種人物形象,有不少是從《史記》的人物形象演化出來的。

    在小說方面,除了人物類型,它的體裁和敘事方式也受到《史記》的顯著影響。中國傳統小說多以「傳」為名,以人物傳記式的形式展開,具有人物傳記式的開頭和結尾,以人物生平始終為脈絡,嚴格按時間順序展開情節,並往往有作者的直接評論,這一切重要特徵,主要是淵源於《史記》的。

    至於直接取材於《史記》的歷史小說,那就更不用說了。在戲劇方面,由於《史記》的故事具有強烈的戲劇性,人物性格鮮明,矛盾衝突尖銳,因而自然而然成為後代戲劇取材的寶庫。據統計,僅現存的元雜劇中,就有十六種是取材於《史記》的,其中包括《趙氏孤兒》這樣的具有世界影響的名作。已經失傳的類似作品,當然更多。到後來的

京劇中,仍然有許多是取材於《史記》的,如眾所周知的《霸王別姬》等。

    在傳記文學方面,由於《史記》的紀傳體為後代史書所繼承,由此產生了大量的歷史人物傳記。雖然,後代史書的文學性顯著不如《史記》,但其數量既浩如瀚海,如果將其中優秀傳記提取出來,也是極為可觀的。此外,史傳以外的別傳、家傳、墓誌銘等各種形式的傳記,也與《史記》所開創的傳記文學傳統有淵源關係。

    在史傳以外的散文方面,由於魏晉南北朝及初唐時期駢文盛行,《史記》的影響尚不是很明顯;中唐以後,由於韓愈等人所倡導的古文運動、北宋歐陽修等人所倡導的文體革新運動,以及明代前後七子所倡導的文學復古運動等等的不斷推動,《史記》的影響日益增長,被推崇為與駢文相對的「古文」的崇高典範。唐宋八大家,明代的歸有光,

乃至清代的桐城派、陽湖派散文家,無不規模《史記》的文章。

 

    史記經典選讀

 

一、太史公自序(節選)

【說明】《太史公自序》是《史記》的最后一篇,是《史記》的自序,也是司馬遷的自傳,人們常稱之為司馬遷自作之列傳。不僅一部《史記》總括于此,而且司馬遷一生本末也備見于此。文章氣勢浩瀚,宏偉深厚,是研究司馬遷及其《史記》的重要資料。

《自序》歷述了太史公世譜家學之本末。從重黎氏到司馬氏的千餘年家世,其父司馬談重老莊之學術思想,司馬遷本人成長經歷,繼父志為太史公,及其著述《史記》之始末,無不具備于篇中。但作者娓娓道來,錯落有致,累如貫珠。叙耕牧壯游,磊落奇邁的倜儻少年形象躍然紙上。父子執手流涕,以史相托付,場面又何其凝重。草創未就,橫被腐刑,憤懣不平之辭,又使讀者不禁掩卷嘆息。特別是作者用相當篇幅序寫六家的要旨,論道六經的要義,充分而深刻地反映了司馬父子的學術思想。對儒、墨、名、法、道及陰陽六家的分析精闢透徹,入木三分,指陳得失,有若案斷,雖歷百世而無可比擬。

 

太史公(司馬遷之父司馬談)既掌天官(天文有五官。官者,星官也。星座有尊卑,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山名。在湖南省藍山縣西南),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古時州郡長官於春秋兩季以禮會民,習射於州序)鄒、嶧;阨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ㄑㄩㄥˊ)、笮(ㄗㄜˊ)、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余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發語詞,無義)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脩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紬(ㄔㄡ;綴集)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假壺遂一問,發明作史之由)太史公曰:「余聞董生(董仲舒)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褒贬)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安排)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ㄆ|ㄣˋ ㄇㄨˇ;動物的雌性與雄性)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姚苧田:再著此問,是周璇本朝之法,不得不爾,實非正旨)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明明自比春秋,而轉謬他人之問,一閃入妙)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阨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于麟止,自黃帝始。 (以武帝元狩獲麟,聊據作竊比春秋之一證,故云獲麟。)

提取本文成語

1. 石室金匱  古代國家祕藏重要文書的地方。

2. 唯唯否否  應對之詞。

 

二、報任少卿書 (《報任安書》節錄)

[題解] 《報任安書》是司馬遷任中書令時寫給他的朋友任安的一封信,。任安,字少卿,西漢滎陽人。年輕時比較貧困,後來做了大將軍衛青的舍人,由于衛青的薦舉,當了郎中,後遷爲益州刺史。征和二年(前91)朝中發生巫蠱案,江充乘機誣陷戾太子(劉據),戾太子發兵誅殺江充等,與丞相(劉屈髦)軍大戰于長安,當時任安擔任北軍使者護軍(監理京城禁衛軍北軍的官),亂中接受戾太子要他發兵的命令,但按兵未動。戾太子事件平定後,漢武帝認爲任安“坐觀成敗”,“懷詐,有不忠之心”,論罪腰斬。任安入獄後曾寫信給司馬遷,希望他“盡推賢進士之義”,搭救自己。直到任安臨刑前,司馬遷才寫了這封著名的回信。在這封信中,司馬遷以無比憤激的心情,敘述自己蒙受的恥辱,傾吐他內心的痛苦和不滿,說明自己“隱忍苟活”的原因,表達“就極刑而無愠色”、堅持完成《史記》的決心,同時也反映了他的文學觀和生死觀。所以,這封信是一篇研究《史記》和司馬遷的生活、思想的重要文章。

 

太史公牛馬走(牛馬走指為人掌牛馬的僕役。為自謙之辭。),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從前)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懃懃懇懇(情意懇切),若望(埋怨)僕不相師(不接受教誨),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雖罷駑(才能低下),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司馬遷因李陵案被處以腐刑),動而見尤,欲益反損(雖想幫忙,反而帶來損害);是以獨鬱悒而與誰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我為誰而做,叫誰來聽呢?喻無知音也)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悅己者容。若僕大質(身體)已虧缺矣,雖材懷隨、和(隨侯珠、和氏壁),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自取辱)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瑣碎之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冬季(死罪於十二月執行),僕又薄(最近)從上雍,恐卒然不可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久未回信),幸勿為過!…禍莫憯(ㄘㄢˇ;慘)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宮刑。….

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志趣不同),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與李陵並無深交)。然僕觀其為人,自守奇士(能堅守節操的奇特之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別尊卑長幼,有禮讓,懂人際分寸),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以奇矣。今舉事一不當(指李陵兵敗投降匈奴),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ㄇㄟˊ ㄋ|ㄝˋ;嫁禍於人,構成其罪)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指匈奴)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李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飲泣,更張空弮(空弓),冒白刃,北向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ㄉㄚˊ;悲傷驚恐)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有美食不獨占而肯與眾人分享。比喻和眾人同甘共苦),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怨怒)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僕沮貳師(李廣利,武帝寵姬李夫人之兄,時率兵三萬人為主力,未遇匈奴,李陵提步兵五千人遭單于八萬大軍而兵沒) 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大理,治獄之官),拳拳(忠謹)之忠,終不能自列(陳述)。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司馬遷犯誣上罪處腰斬,漢律贖死罪五十萬,無錢可以腐刑代),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監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真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ㄊㄨㄟˊ;敗壞)其家聲,而僕又佴(ㄦˋ處)之蠶室(施以宮刑之密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功臣獲得的丹書鐵券,可做後世子孫除罪的憑證),文史、星歷(皆太史令所掌的職務),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為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最上是不辱祖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臉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ㄑㄩ冤屈)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套上刑具繩),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髮(髡ㄎㄨㄣ刑),嬰金鐵(以鐵鍊束頸)受辱,其次毀肌膚,斷支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ㄊ|ˋ ㄊㄤˇ;卓異、特別)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阨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負罪之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裡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迴;愁腸萬分),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閤之臣(宦官),寧得自引(自行引退)於深藏岩穴邪!故且從俗浮沈,與時俯仰(隨世浮沈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私心刺謬(相違背)乎! (司馬遷表明無法協助任安脫牢獄之災)今雖欲自雕琢曼辭(美妙的文辭)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提取本文成語

1. 欲益反損  原本想要有所得益,結果反受損害。

2. 材懷隨和  比喻人的才德優美。

3. 九牛一毛  許多牛身上的一根毛。比喻多數中的極少部分,對大體沒有什麼影響。

4. 重於泰山  比喻極有價值,意義深重。

5. 輕於鴻毛  形容非常輕微,沒有價值。

 

三、孔子世家贊 (節錄)

[題解]《孔子世家》詳細地記述了孔子的生平活動及各方面的成就,是研究孔子生平思想的一篇重要文章。文中對孔子的辦學思想、教學內容和方法,以及他循循善誘,誨人不倦的作風,都有全面地描寫,突出地表現了這位偉大教育家的風範。

文章也寫了孔子淵博的知識和高度的修養,以及他在整理和傳播古代文化典籍方面的功績。他整理和編纂過《詩》、《易》、《禮》、《樂》、《春秋》等古代文化典籍,並且將作為教學內容的重點,從而對這些古文獻的傳播和保存作出了傑出貢獻。

孔子一生的事跡很多,頭緒也很紛亂,但司馬遷在這篇洋洋近萬言的文章中卻記述得線索清楚,有條不紊,而且重點突出,在記述故事的同時,注意人物性格特徵的描寫,從而較全面地展現出了孔子的形象和精神風貌。

司馬遷寫歷史人物,暗含愛憎褒貶的的感情,有較為鮮明的傾向性。他對孔子的嚮往和景仰,也在文中處處流露了出來,加之引用了大量孔子的原話,用孔子自己的語言來表現其人,不僅使孔子形象具有真實感,而且也使人覺得親切感人。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 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迄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以下兩句詩,見《詩經·小雅·車轄》。 仰止:敬仰。 景行:大道。 以時:按時。 祗:敬。 布衣:平民。 折中:這裡是判斷的意思。

提取本文成語

1. 高山仰止  比喻崇高的德行,令人景仰。

 

四、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節選)

【說明】這是仲尼弟子的一篇多人合傳。在這篇列傳中,有的人記述較詳,洋洋灑灑一大篇;有的人記述簡略,只有兩個字的人名。本傳主要記述了仲尼及其弟子的言語和行事。仲尼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雖然他“述而不作”,但他總結了前人的文化遺產並傳授給學生,打破了貴族壟斷教育的局面,首創私人講學的風氣,得以弟子三千,育有大賢七十。本傳在記述之中,仍然保留了孔子與弟子的問答形式。

《仲尼弟子列傳》主要取材於《論語》,並參以《春秋左氏傳》等古籍。太史公囊括史料,分別為傳,使其人物的精神面貌、性格特徵赫然鮮明,人物事跡的來龍去脈亦清晰集中了。

 

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師也辟,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受業身通者:接受教育身通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的人。受業,從師學習。七十有七人:即七十七人。有,用在整數與零數之間,相當於“又”。文學:指文獻,是孔門四科之一。辟:偏激。魯:遲鈍。愚:愚笨,憨直。喭(ㄧㄢˋ):粗魯,滷莽。屢空:經常空匱,貧窮得一無所有。不受命:不相信什麼天命。貨殖:經商。億:同“臆”。推測,揣度。中(ㄓㄨㄥˋ):符合,適合。

 

…. 回年二十九,髮盡白,蚤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蚤:通“早”。慟:極度悲哀。《論語·先進》篇雲:“顏淵死,子哭之慟。”貳過:再犯同一過失。貳,再,重複。亡:通“無”。按“魯哀公問”云雲見於《論語·雍也》,唯“今也則亡”後省“聞好學者也”句。又《先進》篇有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事,孔子回答倒與此同。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為有德行。

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自牖(音有)執其手:伯牛因有惡疾,不得見,孔子從窗戶伸進手去握住他的手。牖,窗戶。斯:這。按“伯牛有疾,子問之”事見於《論語·雍也》。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

     鄙:粗朴。伉直:剛強直爽。冠:戴……帽子。豭(音加)豚:豬。豭,ㄐ|ㄚ公豬。豚,小豬。指以豭豚皮裝飾的劍。陵暴:欺凌,施暴。稍:慢慢地,漸漸地。委質:學生初次拜見教師,致送禮物。委,交付,託付。質,通“贄”,禮物。因:經由,通過。

 

…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既受業,問:“三年之喪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君子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故弗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喪,天下之通義也。”

三年之喪: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要謝絕人事,為官者要解除官職,在家居喪三年。已:太。升:成熟。鑽燧改火:最古的鑽木取火法。因四季不同,而改用不同的木材,稱為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燧,取火之具。分陽燧、木燧,木燧用以鑽木取火。期(音ㄐ一):一整年。已:止。旨:味美食物。免:脫離,離開。按宰予問三年之喪見於《論語·陽貨》。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

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

《孝經》:《漢書·藝文志》說:“《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者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舉大者言,故曰《孝經》。”有今文、古文兩本,今文本為鄭玄注,十八章;古文本孔安國注,二十二章。《孝經》作者,說法各異,當以孔後學說為是。

 

澹台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

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

南游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事:侍奉,奉事。這裡是師事,亦即拜孔子為師的意思。材:通“才”。才能,資質。行不由徑:比喻行動光明正大。徑,小路,引申為邪路。這一句意思是說,子羽在獲取、給予、離異、趨就諸方面都完美無缺。設,完備,完善。施:傳揚。失之宰予:宰予雖利口善辯,因為他懷“三年之喪”,所以孔子說自己錯了,不該看重宰予。以上二句今傳《大戴禮·五帝德》有之。按《孔子家語》謂“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勝其貌”,與此正相反。

提取本文成語

1. 斯人斯疾  感嘆人才之死

2.失之子羽 不能以外貌來衡量一個人

3. 行不由徑  走路不走捷徑。比喻行事光明正大,不投機取巧。

 

五、刺客列傳 (節選)

【說明】這是一篇類傳,依次記載了春秋戰國時代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和荊軻等五位著名刺客的事跡。本傳雖是五人的類傳,但能“逐段脫卸,如鱗之次,如羽之壓,故論事則一人更勝一人,論文則一節更深一節”(吳見思《史記論文》),所以全篇次第井然,始於曹沫,終於荊軻,中間依次為專諸、豫讓和聶政,儼然一部刺客故事集,而統攝全篇的內在思想則是本傳的主旨。

統觀所記五人文字,一人長似一人,而以荊軻的文字最長。全傳凡五千餘字,而荊軻一人就占去三千多字。不僅長,而且故事性最強,即使用現代觀念和小說概念去分析衡量,說它是一篇精悍的短篇小說,恐怕也不會有多少爭議的。

太史公“遇一種題,便成一種文字”,本傳堪稱《史記》全書中“第一種激烈文字”(吳見思《〈史記〉論文》)。從文學的角度看,這篇“最激烈文字”至今有它的巨大審美價值,特別是荊軻其人的傳記。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

好力:愛好勇武、力氣。敗北:戰敗逃跑。北,打了敗仗往回逃。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

     魯城壞即壓齊境:意思是說,你們侵略魯國,已經深入到都城邊緣、假如魯國的都城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顏色:臉色。辭令如故:像平常一樣談吐從容。倍:通“背”。背棄、違背。所亡地:丟失的國土。亡,丟失,失去。

(專諸  )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宮涂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涂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去之

怨:恨,仇恨。膝其頭以為飲器:把他的頭蓋骨涂以膝做為飲具。以上二句為古成語。說,同“悅”。喜歡、愛慕。容,梳妝打扮。刑人:受刑的人。這裡猶“刑余之人”即宦者。涂廁:修整廁所。涂,以泥抹晼C卒釋去之:最終還是把豫讓放走了。釋,放。去,離開。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漆身為厲(音賴):以漆涂身,使肌膚腫爛,像患癩病。厲,同“癩”。癩瘡。 吞炭為啞:吞炭為了使聲音變得嘶啞。 委質:初次拜見尊長時致送禮物。這裡有託身的意思。 近幸:親近寵愛。 顧不易邪:難道還不容易嗎。 殘身苦形:摧殘身體,醜化形貌。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數:列舉罪過而責之。 眾人遇我:把我當成一般人對待。 眾人報之:像一般人那樣報答。 國士:國內傑出人物。 伏誅:受到應得的死罪。誅,殺死。 敢布腹心:敢於披露心裡話。

 

聶政者,軹深井裡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卻。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粗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有郤:有仇怨。郤,空隙,裂縫。喻感情上產生裂痕。 數反:多次往返拜訪。反,同“返”。返回。 暢:敬酒。《戰國策》作“觴”。是。 溢:即“鎰”。古代重量單位。為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壽:敬酒或用禮物贈人,表示祝人長壽。 甘毳(ㄘㄨㄟˋ):甜脆食物。毳,通“脆”。 大人:對別人父母的敬稱。粗糲:粗糙的糧食。謙詞。 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 市井:市場。下文“市井之人”指做買賣的人。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嚴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眾)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除服:喪服期滿。枉:屈,委屈。鮮:少,稀少。稱:相比,相抵。睚眥(ㄧㄚˊ ㄗˋ):發怒時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嘿:通“默”,沉默。要:邀請。輔翼:助手,輔助。殆:危險。

 

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購〕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杖:持,攜帶。皮面決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暴(音鋪)於市:暴露在大街上。購問:懸賞詢問。縣(音玄):同“懸”。懸掛。

 

政姊荌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懸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重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裡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懸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荌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已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其奈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賊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於邑(音烏葉):同“嗚咽”,哭泣。蒙污辱自棄於市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之間。無恙:平安無事。恙,憂,病。重自刑以絕從:深深地毀壞自己的面容肢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從,連帶治罪。一說通“蹤”,蹤跡線索。歿:死。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鄉使:從前假使。鄉,同“向”。從前,過去。濡忍:含忍,忍耐。不重:不顧惜。暴骸:露屍於外。絕險:度越艱難險阻。列:顯露,布陳。僇:通“戮”。殺戮。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先:先人,祖先。徙:遷移。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

說:勸說,說服。徙衛元君支屬於野王:遷移野王不只是支屬,衛元君也在內。支屬,旁支親屬。

……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古代弦樂器,像琴,屬於打擊樂。沉深:深沉穩重。賢豪長者:賢士、豪傑和年高有德行的人。處士:有才有德不願為官的隱居者。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耒,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以藥焠之:把燒紅的匕首放到帶有毒性液體裡醮。血濡縷:只要滲出一點血絲。忤視:用惡意的眼光看人。忤,逆,牴觸。治行:準備行裝。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辭決:長別。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忼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既祖:餞行之後。祖,古人出遠門時祭祀路神的活動。這裡指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即祭神後,在路上設宴為人送行。為變徵(ㄓˇ)之聲:發出變徵的音調。古代樂律,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調,大體相當今西樂的CDEFGAB七調。變徵即f調,此調蒼涼、凄惋,宜放悲聲。羽聲:相當西樂A調。音調高亢,聲音慷慨激昂。瞋目:瞪大眼睛。發盡上指冠:因怒而頭髮豎起,把帽子頂起來。此誇張說法。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資:價值。資財。幣:古代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物的玉帛等物。遺:贈送。振怖:內心驚悸,害怕。怖,驚慌、害怕。比:排列、比照。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九賓:外交上極其隆重的禮儀。說法不一。一說九個接待賓客的禮賓人員;一說九種規格不同的禮節;一說九種地位不同的禮賓人員。色變:變了臉色。顧笑:指回頭向舞陽笑。假借:寬容。發圖:展開地圖。P窮:盡。見:同“現”。出現。Q室:指劍鞘。(13)卒:通“猝”,突然。(14)度:常態。(15)提:打,投擲。(16)股:大腿。(17)擿:同“擲”。投擲。(18)箕踞:兩腳張開,蹲坐於地,如同簸箕。以示輕蔑對方。(19)此句末“軻”下似應有“舞陽”或及“秦舞陽”等字,不然,秦舞陽失交待。(20)坐:治罪、辦罪。

……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主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命:運氣,命運。天雨粟,馬生角:據《燕丹子》記載,“丹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許耳。’丹乃仰天長嘆,烏頭即白,馬亦生角。”王充《論衡·感虛》等亦有此說。這裡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義:義舉,指行刺活動。較:清楚,明白。欺:違背。妄:虛妄,荒誕。

 

提取本文成語

1. 吞炭漆身  比喻不惜犧牲性命以報答主恩。

(豫讓)

2. 變徵之聲  高而悲壯的聲音。(荊軻)

3. 圖窮匕見  比喻事情發展到最後,形跡敗露,現出真相。(荊軻)

 

六、貨殖列傳序

【說明】這是專門記敘從事“貨殖”活動的傑出人物的類傳。也是反映司馬遷經濟思想和物質觀的重要篇章。“貨殖”是指謀求“滋生資貨財利”以致富而言。即利用貨物的生產與交換,進行商業活動,從中生財求利。司馬遷所指的貨殖,還包括各種手工業,以及農、牧、漁、礦山、冶煉等行業的經營在內。翦伯贊曾高度評價司馬遷“以銳利的眼光,注視著社會經濟方面,而寫成其有名的《貨殖列傳》”。太史公認為,自然界的物產是極其豐富的,社會經濟的發展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商業發展和經濟都市的出現是自然趨勢,人們沒有不追求富足的。“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所以,他主張應根據實際情況,任商人自由發展,引導他們積極進行生產與交換,國家不必強行干涉,更不要同他們爭利。這集中反映了他反對“重本抑末”,主張農工商虞並重,強調工商活動對社會發展的作用,其產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肯定工商業者追求物質利益的合理性與合法性;突出物質財富的占有量最終決定著人們的社會地位,而經濟的發展則關乎到國家盛衰等經濟思想和物質觀。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司馬遷就能注意社會的經濟生活,並認識到生產交易和物質財富的重要性,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爲務,挽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引文見《老子》下篇第八十章,文字略有不同。至治:治理得極好的社會,指政治清明之世。至:極。治:治世,與“亂世”相對。甘其食:以其食爲甘美。即認爲自家的飲食甘美。甘:美。美其服:以其服飾爲美。即認爲自己穿著的衣服漂亮。必:如果,假若。用:以。務:要求得到、追求。挽近世:亦作“挽近”。挽,通“晚”。離現在最近的時代。塗:堵塞。幾:差一點兒,幾乎。無行矣:不可行了。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刍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P

 

《詩》:即《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計三百零五篇,分爲“風”、“雅”、“頌”三大類。《書》:即《尚書》,儒家經典之一。它是中國上古曆史文獻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的著作的彙編。極:盡頭、極點。此處意爲“享盡”。聲:音樂。色:女色。窮:窮盡。刍豢:泛指各種牲畜的肉。刍:吃草的牲畜,如牛羊。豢:吃糧食的牲畜,如豬狗。誇矜:誇耀。矜:驕傲、誇耀。勢能:權勢和才能。漸:浸,浸染。戶說:挨家挨戶地勸說。眇論:微妙的理論。眇,通“妙”。美,好。善者:好的辦法。因:循,依照,順著。利道之:以利引導它。道,同“導”。整齊之:用規章制度約束他們的行動,使之規規矩矩。P11)與之爭:與民爭利。

 

夫山西饒材、竹、穀、旃、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錫、連、丹沙(11)、犀(12)、玳瑁(13)、珠玑(14)、齒革(15);龍門、碣石北多馬(16)、牛、羊、旃裘(17)、筋角(18);銅、鐵則千堜鼎馱s出棋置(19):此其大較也(20)。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21)。故待農而食之(22),虞而出之(23),工而成之(24),商而通之(25)。此甯有政教發征期會哉(26)?人各任其能(27),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征貴(28),貴之征賤(29),各勸其業(30),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31),而自然之驗邪(32)?

 

饒:富有。材:木材。穀:木名,即楮木,樹皮可以造紙。旃:野麻,可以織布。旄:牦牛尾。尾上的長毛可作舞蹈道具和旌旗的裝飾。絲:蠶絲。聲色:音樂和女色。當時統治者將此看做供享樂用的商品,故也列入貨物中。楠:楠木,是貴重的建築和造船材料。梓:梓樹,木材可以制作器具。桂:也叫木犀,是珍貴的芳香植物。連:通“鏈”,鉛礦石。(11)丹沙:礦物名。即丹砂,俗稱朱砂。(12)犀:指犀牛角。(13)玳瑁:爬行動物,跟龜相似。甲殼可作珍貴的裝飾品。(14)珠玑:泛指珠子。珠:珍珠。玑:不圓的珠子。(15)齒革:指某些獸類的牙齒和皮革,如象牙、虎皮。(16)龍門:即龍門山,在今山西河津縣西北、陝西韓城縣東北。碣石:即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縣北。(17)旃裘:氈子和皮衣。旃,通“氈”。(18)筋角:獸筋、獸角,用作制造弓弩。(19)棋置:好像棋子那樣密布。(20)大較:大略、大概。(21)謠俗:民間習俗。因歌謠能反映民間習俗,故以謠俗代指。奉生:養生。奉:供養。具:器具、用品。(22)待:依靠。(23)虞:掌管山林水澤的官員,包括開發山澤資源的人。(24)工:工匠,手工業者。成之:制造出來。(25)商:商人。通之:流通貨物。(26)甯(nìng,佞):難道。政教:政令。發征:征發。征:求取。期會:約期會集。(27)任其能:盡其所能。指發揮自己的特長與技能。(28)物賤之征貴:意思是物賤極必貴,所以賤是貴的征兆。征,征兆。(29)貴之征賤:意思是物貴極必賤,所以貴是賤的征兆。(30)勸:勸勉、努力。(31)道:客觀規律。此處指經濟法則。符:符合。(32)自然:指自然法則。驗:證明。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匮少。”匮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11)。故太公望封于營丘,地潟鹵(12),人民寡(13),于是太公勸其女功(14),極技巧(15),通魚鹽(16),則人物歸之(17),繦至而輻湊(18)。故齊冠帶衣履天下(19),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20)。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21),設輕重九府(23),則桓公以霸(24),九合諸侯(24),一匡天下(25);而管氏亦有三歸(26),位在陪臣(27),富于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強至于威、宣也(28)。

 

《周書》:《尚書》組成部分之一。相傳是記載周代史事之書。出:生産、種田。事:事物、器物。三寶:指糧食、器物、財富。絕:斷絕,無。匮:缺乏。辟:開辟。原:本源、源泉。饒:富足,東西多。鮮:貧困,東西少。莫:無人,沒有誰。予:通“與”,給與。(11)拙者:愚笨的人。不足:不富裕,窮困。(12)潟(ㄒㄧˋ)鹵:不適宜耕種的鹽堿地。(13)寡:少。(14)女功:亦作“女工”、“女紅”。指婦女所作的紡織、刺繡、縫紉等事。(15)極技巧:極盡其技巧。即使其技巧達到極高的水平。(16)通:交流、貶運。(17)人物:指人和物。歸:歸附,歸聚。(18)繦至:像繩索相連一樣接連而來。繦,用繩索穿好的錢串。輻湊:形容四方人物來歸,象輻之集中于毂一般。輻:車輪中間的直木。湊,聚集。(19)冠帶衣履天下:以冠帶衣履供給天下。意爲天下的冠帶衣履多爲齊所制作。(20)海岱之間:今山東半島。海:指今渤海。岱:指泰山。斂袂:整理衣袖。袂:衣袖。朝:朝見,朝拜。(21):修治、整頓。(22)輕重:中國曆史上關于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的理論。以《管子·輕重》論述最爲詳細。此處意爲調節物價,掌管財政。九府:周代掌管財政的九個官府。(23)霸:稱霸。(24)九合:多次會合。(25)匡:正,糾正。(26)三歸:台觀名。相傳爲管仲修築,作遊賞用。說明其財勢超過一般大臣。(27)陪臣:春秋時期諸侯的大夫對周天子自稱陪臣。(28)威:指齊威王田因齊。宣:指齊宣王田辟疆。

 

故曰:“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于有而廢于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11),皆爲利往。”夫千乘之王(12),萬家之侯(13),百室之君(14),尚猶患貧(15),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16)!

 

“倉廪實……知榮辱”:此二句引文見《管子·牧民》篇。廪:糧倉。禮:我國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以及與此相適應的一整套禮節儀式。有:富有。無:匮乏,貧窮。適其力:適當地用自己的勞力。適:適宜、適當。附:附著,增益。客:門客,食客。無所之:無處去,無處容身。以而:因而。夷狄:泛指少數民族。益甚:更爲嚴重,更加厲害。千金之子:千金之家的子弟。指富家子弟。不死于市:不會因犯法而在市上處死。古代常在鬧市處決犯人,並暴屍街頭。熙熙:形容擁擠、熱鬧的樣子。(11)壤壤:通“攘攘”,紛亂的樣子,與“熙熙”同義。(12)千乘之王: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君。(13)萬家之侯:享有食邑萬戶的封侯。指諸侯。(14)百室之君:享有食邑幾百戶的封君。指大夫。(15)尚猶:尚且還。患:憂慮,擔心。(16)編戶之民:編入戶口冊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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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熙熙攘攘 人來人往,熱鬧紛紜的樣子。

 

七、酷吏列傳序

【說明】這是一篇類傳,記述前期以酷刑峻法為統治工具,以凶狠殘暴著稱的十幾個官吏的史實。特別對漢武帝時代的十個酷吏,即寧成、周陽由、趙禹、張湯、義縱、王溫舒、尹齊、楊僕、減宣、杜周等,作了集中而概括的描寫。司馬遷所以要這樣寫,是因為漢武帝喜用酷吏,打擊豪強,抑制商賈,懲治貴戚奸吏,以加強中央集權,聚斂財富,應付其揮霍和對外戰爭的需要。漢武帝這樣做的結果,固然能強化皇權,保持國家的統一,但是酷吏的嚴刑峻法和殘酷殺戮,也使各階層的人們特別是普通百姓遭受意想不到的災難,無辜被殺,冤獄橫生,社會不寧,出現了“法令滋章,盜賊(實際上多為官逼民反的起義者)多有”,“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的局面。作者反對酷吏,倡言不能以此為榜樣,其反對苛政虐民的思想,完全深寓于敘事之中,所以前人說本文是“諷諫微情,盎然可掬,此極用意文字也”(姚苧田《史記菁華錄》)。司馬遷“深慨”之情,“悲世之意”,溢于言表。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ㄆㄛˋ ㄍㄨ  ㄨㄟˊ ㄩㄢˊ;去掉棱角,使它變得光滑圓),斲雕而為朴(ㄓㄨㄛˊ ㄉ|ㄠ ㄨㄟˊ ㄆㄨˊ;去除浮華,讓事物變樸實。),網漏於吞舟之魚(形容法令寬鬆),而吏治烝烝(德業淳厚的樣子),不至於姦,黎民艾安(|ˋ ㄢ;太平無事)。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姚苧田:可見救水揚沸,亦終不在武健嚴酷,寓意深遠,咀嚼不盡。)

 

(姚苧田:武帝之用酷吏也,皆以為能而任之,而酷吏又實有公廉強幹之才。當武帝邊括利之際用之,亦往往有成效,故借亡秦吏治武健嚴酷之風而贊其勝任愉快,此明是刺譏武帝本旨。下即以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繳明尚德之意,又隨引兩酷吏被誅,以為炯戒。諷諫微情,盎然可掬,此極用意文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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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破觚為圜  去掉棱角,使它變得光滑圓潤。比喻破除嚴刑峻法。

 

八、游俠列傳序

【說明】《游俠列傳》是《史記》名篇之一,記述了漢代著名俠士朱家、劇孟和郭解的史實。司馬遷實事求是地分析了不同類型的俠客,充分地肯定了“布衣之俠”、“鄉曲之俠”、“閭巷之俠”,贊揚了他們“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不伐其德”等高貴品德。這些被班固視為“罪已不容于誅”(《漢書•游俠傳》)的社會底層的人們,在司馬遷的筆下卻成為傾倒天下大眾的英雄,並對他們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對迫害他們的人表示極大憤慨,揭示了漢朝法律的虛偽和不公正的本質,表現了作者進步的歷史觀和《史記》一書的人民性。當然,作者對那些被視為“朱家之羞”的“盜跖居民間者”式的豪俠卻加以否定和鞭撻。同時作者借儒形俠,又寫公孫弘等的誅俠之舉,委婉地表現了作者對此類儒者的憤激之情,“真極用意文字”,難怪正統的封建史學家班固稱此文是“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游俠傳》)。這又從另一角度顯示了此文的進步性。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于世雲。至如以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闾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11)。今遊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12),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13),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14),羞伐其德(15),蓋亦有足多者焉(16)。

且緩急(17),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18),伊尹負于鼎俎(19),傅說匿于傅險(20),呂尚困于棘津(21),夷吾桎梏(22);百媔漱(23),仲尼畏匡(24),菜色陳、蔡(25)。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26),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27):“何知仁義,已飨其利者爲有德(28)。”故伯夷醜周(29),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30);跖、O暴戾(31),其徒誦義無窮(32)。由此觀之,“竊鈎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33),非虛言也。

 

韓子:即韓非。所引文字見《韓非子·五蠹》。儒:儒家學派。此指儒生。文:指儒家經典,如《詩》《書》之類。亂法:破壞法度。俠:遊俠者。武:勇武的行爲。禁:禁令。二者:指儒、俠。譏:非難。學士:指儒生。稱:被人稱揚。術:方法。此處實指權術。輔翼:輔助。世主:當代的天子。季次:即公皙哀,孔子的學生。原憲:即子思,孔子的學生。闾巷人:即平民百姓。懷:懷抱。獨行:特異之行,不同凡俗的操節。空室:室內空空,極言貧窮。蓬戶:蓬蒿所編成的門,極言家貧。按《莊子·讓王》記原憲之貧窮曰:“原憲居魯,環堵之宮,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爲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爲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歌。”褐衣:粗布上衣。疏食:粗糙低劣的飯食。厭:通“餍”,足。(11)志:懷念。(12)軌:車軌。“不軌”猶言“不合”。正義:指當時的道德准則和法律。(13)果:堅定而不動搖。(14)矜:自我誇耀。(15)伐:誇耀。(16)多:稱贊。(17)緩急:複詞偏義,急迫。(18)窘:困迫。井廪:水井和倉廪。按《孟子·萬章》及本書卷《五章本紀》皆言舜未稱帝時,多次遭其父與弟的迫害,舜修倉廪,其父瞽瞍撤梯燒倉,欲將他燒死。後又讓舜淘井,舜入井其父與弟象把井填死,欲活埋舜。但舜大難不死,皆逃脫。(19)伊尹:商湯賢臣。負:背。鼎:古炊具,如今之飯鍋。俎(zǔ,祖):切肉的案板。按《孟子·萬章》與本書卷三《殷本紀》說:伊尹曾尋機當了商湯的廚師,以烹調之理暗示爲政之理,深得湯的賞識,被重用,建立大功。(20)傅險:又作“傅岩”,地名。據卷三《殷本紀》記載,傅說本爲在傅岩服苦役的犯人,後被武丁發現,委以重任,使商代大治。參見《呂氏春秋·求人》(21)棘津:古代河水名。據《正義》引《尉缭子》說,姜尚年七十還未得志,只能在棘津做販賣飲食的小販。其人其事詳見卷三十《齊太公世家》。(22)夷吾:即管仲。桎(zhì,至)梏(gù,固):古代刑具,即腳鐐與手铐。卷六十二《管晏列傳》記載,管仲原爲公子糾之臣,公子糾在與公子小白(桓公)爭君位的鬥爭中失敗,逃往魯國,桓公讓魯殺公子糾,將管仲縛押至齊。“桎梏”雲青,當指此事。(23)百堙G即百堮O。飯牛:喂牛。按《孟子·萬章》、《管子·小問》、《鹽鐵論》等書皆言百堮O早年曾自賣爲奴,替人喂牛,尋找機會,取得秦穆公的信任。(24)仲尼:即孔子。據卷四十七《孔子世家》雲,孔子周遊列國,從衛國到陳國,路過衛國的匡地時,匡人見他貌似匡人憎恨的陽虎,便將他圍困起來,幾乎把他害死。畏:在這埵釧諝}的意思。按《荀子·賦篇》有“孔子拘匡”之句(25)菜色:指饑餓的容顔。陳:陳國。蔡:蔡國。按據卷四十七《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周遊列國,路過陳、蔡兩國,途中無糧可吃,被餓得面黃肌瘦。(26)猶然:尚且。菑:同“災”。(27)鄙人:指普通的平民百姓。鄙:淺陋。(28)飨:享受。(29)伯夷:殷末名士。據卷六十一《伯夷列傳》記載,他認爲周武王伐纣是以暴易暴,故反對周伐纣,隱居在首陽山。周建立後,認爲吃周的糧食是可恥的,故餓死于首陽山。醜:認爲可恥。(30)文、武:指周文王與周武王。不以:不因爲。貶王:損害王者的聲譽。(31)暴戾:凶暴殘忍。(32)誦義:稱贊道義。(33)竊鈎者:竊取衣帶鈎的人。此指小偷。按以下三句出自《莊子·胠箧》篇。竊國者:指最高統治者。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閒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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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竊鉤竊國  指偷竊帶鉤這種小東西的人遭受刑戮,偷竊國家權柄的大盜反而封為諸侯。用以諷刺是非賞罰的顛倒錯亂,或法制的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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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記成語  總回顧

 

原文

成語

1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呂不韋列傳》

一字千金--喻文辭精當,結構嚴謹。或用來形容價值極高的作品。「一字千金」也有用其字面意思,用來指書法寫得極佳,一字價值千金。)

2劉季(劉邦)曰:「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能力薄弱),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高祖本紀》

一敗塗地-- 一旦戰敗身死,將會是肝腦塗滿大地。後用「一敗塗地」形容做事失敗,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3. 行酒(敬酒)次至臨汝侯,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表示尊敬)。夫(灌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詆毀)程不識不直(抵得上。通「值」。)一錢,今日長者為壽,乃效(摹仿)女兒呫囁(ㄔㄜˋ ㄓㄜˊ,附耳細語)耳語!」《魏其武安侯列傳》

一錢不值

--一文錢也不值,比喻毫無價值。

4張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為客。張耳嘗亡命(即亡失其名。何以故?為逃亡也。故云改變姓名而逃亡。)游外黃(地名。地屬陳留)《張耳陳餘列傳.張耳》

亡命之徒-本指脫離名籍而逃亡在外的人。後亦比喻不顧性命作奸犯科的人。

5淮南王(英布)至,上(劉邦)方踞(伸腿而坐)床洗,召布入見,布(甚)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到了住所),帳御(帷帳座車)飲食從官(侍從的官吏)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黥布列傳》

大喜過望-因結果超過原本預期而感到特別高興。

6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ㄈㄨˊ ㄘㄡˋ,聚集),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閒(同「間」。)

《劉敬叔孫通列傳.叔孫通》

不足掛齒-不值得放在嘴上。指人或事物輕微,不值得一提。

7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拘捕)定襄獄中重罪輕繫(重罪輕判)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審問),曰「為死罪解脫」(漢制,為囚犯私解刑具者,與其同罪。義縱將探監者視為欲脫囚罪,故全判死罪)是日皆報殺(論處死刑)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奸刁的人)佐吏為治。《酷吏列傳.義縱》。

不寒而慄--雖不寒冷仍發抖。形容內心恐懼極至。

8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羽本紀》。

四面楚歌-四面都是楚國的歌謠。後喻四面受敵,孤立無援。

9盎曰:「陛下居代時,太后嘗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今陛下親以王者脩之,過曾參孝遠矣。《袁盎晁錯列傳.袁盎》

目不交睫-眼皮不合攏,即完全不睡覺。比喻人忙碌或心情不安而不能入眠。

10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以余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絜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遊俠列傳.序》

名不虛傳-聲與實際相符,而非徒有虛名。

11其後安國(韓安國,字長孺)坐法抵罪,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乎?」《韓長孺列傳》

死灰復燃-將已經熄滅的灰燼,又重新燃燒起來,比喻失勢者重新得勢。

12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舍人(旅舍主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沒有證件的人)(連坐)之。」商君喟然歎曰:「嗟乎,為法之敝(傷害)一至此哉!」《商君列傳》

作法自斃-自己訂立的法規,反而使自己受害。比喻自作自受。

13藺相如奉使秦國,交涉以和氏璧換取秦國十五城時,識破秦國的詭詐,用計使璧安然回到趙國。《廉頗藺相如列傳》。

完璧歸趙=比喻物歸原主

14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指天下大勢由韓信決定。縣,音ㄒㄩㄢˊ,通「懸」)足下為漢(幫助投效劉邦)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淮陰侯列傳》

肝膽相照-以肝膽互相照見。比喻赤忱相處。

15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西南夷列傳》

夜郎自大-指夜郎國王妄自尊大後比喻人見識短淺,狂妄自大

16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誇耀、張揚,以引人注意)巿過之。《孔子世家》

招搖過市-故意在人多的地方炫耀自己,以引人注意。

17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越王句踐世家》

臥薪嘗膽-越王句踐躺臥在柴薪上,不時舔嘗苦膽,以警惕自己不忘所受的屈辱。比喻刻苦自勵,發奮圖強。

18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衝冠《廉頗藺相如列傳》

怒髮衝冠-憤怒得頭髮直豎頂起帽子。形容盛怒的樣子。

19孔子1>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孔子世家》

韋編三絕-本指孔子勤讀《易》,致使編竹簡的皮繩多次斷裂。後用以比喻讀書勤奮努力。

20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司馬相如列傳》

家徒四壁-家中只剩下四周的牆壁。形容家境極為貧困。

21起沛入秦(漢高祖劉邦從沛縣起義反秦),憑謀仗計。紀勳書爵,河盟山誓。《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海誓山盟-誓言盟約如山海般堅固持久,永恆不變。

22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中醫之穴位名)。有閒(過一會兒),太子蘇(甦醒)…故天下盡以扁鵲為能生死人。《扁鵲倉公列傳.扁鵲》

起死回生-使瀕死的人復生。後比喻毫無希望的情勢扭轉過來

23且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古代魯地所產質地細緻的絲織品。縞,音ㄍㄠˇ,絲織品。);衝風(狂風) 之末,力不能漂使漂浮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韓長孺列傳》

強弩之末-強勁弓弩所射出的箭,到射程盡頭,已經沒有力道。比喻原本強大的力量已經衰竭,不能再發揮效用。

24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布滿整個天空。其後秦遂以兵滅六王,并中國,外攘>四夷,死人如亂麻《天官書》

殺人如麻-所殺的人如亂麻一般多。形容殺人極多。

25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音ㄒㄩㄝˊ,通「效」,效法。此嗇夫職官名諜諜說話不止的樣子。諜,同「喋」,音ㄉ|ㄝˊ。利口捷給辯才敏捷,能言善道。 給,音ㄐ|ˇ,敏捷。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掌案牘的書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文書具備而無實際作用。耳,無惻隱之實。《張釋之馮唐列傳.張釋之》

喋喋不休-形容話多,沒完沒了。

26漢高祖盡召見,與語,漢廷臣毋同「無」,沒有能出其右者,上說高興,盡拜為郡守、諸侯相。《田叔列傳》

無出其右-古時以右為尊,「無出其右」指沒有人能勝過他,為推許之詞

27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復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高祖本紀》

暗度陳倉-比喻暗中進行的活動,亦用於比喻男女私通。

28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淮陰侯列傳》

解衣推食-將衣食贈送他人,以示關懷之意

29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設邑落分別居住;作五官周代之五官,分別為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周本紀》

歌功頌德-歌頌功績和恩德。

30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廉頗藺相如列傳》

價值連城-形容物品十分珍貴

31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項羽本紀》

養虎遺患-比喻不除去仇敵、惡人,將給自己留下後患。

32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卻音ㄒ|ˋ,通「隙」,怨隙,嫌隙。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曹相國世家》

蕭規曹隨-比喻後人依循前人所訂的規章辦事。

33范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須賈,戰國時魏國中大夫之髮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雎蔡澤列傳.范雎》

擢髮難數-罪狀極多,難以計數。

34洒削音ㄒ|ˇ ㄒㄩㄝˋ,磨刀時以水灑之,薄技也,而郅氏鼎食3>。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馬醫,淺方低淺的醫術,張里擊鍾敲鐘以為聚食之號《貨殖列傳》

鐘鳴鼎食-古代富貴人家吃飯時,擊鐘為號,列鼎而食。形容富貴之家的奢侈豪華。

35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動亂不安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羽本紀》

一決雌雄-比喻互相較量以決定勝敗、高下。

36禹為人廉倨廉潔孤傲。為吏以來,舍毋音ㄨˊ,通「無」,沒有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酷吏列傳.張湯》

一意孤行-謝絕一切請託,按照己意獨立處理公事。後形容人固執己見,獨斷獨行

37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不敢再以面貌觀察人才能的優劣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均為傳國寶器,比喻地位極為重要。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平原君虞卿列傳.平原君》

三寸之舌-形容人口才極佳,能言善道。

38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主父偃列傳》

土崩瓦解-比喻人民的反抗,及政權內部的爭鬥。

39相如以「子虛虛構人物」,虛言也,為楚稱稱道楚國的盛況;「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反問齊國的情況。難,音ㄋㄢˋ,質問《司馬相如列傳》

子虛烏有-比喻為假設而非實有的事物。

40窮山通谷,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微弱的勢力,起閭巷,杖執、持棘矜戟柄,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據有的領地愈來愈多。長,音ㄓㄤˇ,至于霸王,時教使然也。《平津侯主父列傳.主父偃》

不約而同-彼此並未事先約定,而意見或行為卻相同。

41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平原君虞卿列傳.平原君》

毛遂自薦-比喻自告奮勇,自我推薦

42 「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卷八.高祖本紀》

四海為家-形容帝業宏大,富有四海,天下一家

43嗚呼,魯後世其北面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魯周公世家》

平易近人-指政令平和簡易,貼近民意。後形容態度和藹親切,容易接近。亦用於形容詩文淺白易懂。

44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2>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項羽本紀》

先發制人-凡事先下手取得先機,才能制伏對方

45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韓、趙、魏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同「趨」,行動歸向利者蹶音ㄐㄩㄝˊ,挫敗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孫子吳起傳.孫子》

因勢利導-順著事物發展的趨勢,朝有利的方向引導。

46孝文皇文帝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判決獄訟幾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賦稅收支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陳丞相世家》

汗流浹背-本用以形容非常慚愧、驚恐的樣子。

47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營壘,莫敢縱兵發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項羽本紀》

作壁上觀-比喻坐觀成敗,不幫助任何一方

48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ㄓㄨˇ,連接,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孝文本紀》

改過自新-改正過失,重新作人。

49天下初定,悼惠王1>富於春秋年齡,參曹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齊故(俗)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曹相國世家》

言人人殊-對同一件事各人所言不同。

50子楚日後成為莊襄王為秦質子以子為質。戰國時,諸侯間彼此不信任,結盟時,常以自己的兒子為人質。質,音ㄓˋ。於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子楚。子楚,秦諸庶孽孫秦子楚的母親夏姬,是秦安國君的庶夫人。,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車輛與錢財花費不豐足,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ㄍㄨˇ,經商邯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呂不韋列傳》

奇貨可居-收藏奇珍異品,等待高價出售。比喻利用某種專長或有價值的東西以謀利。

51日暮酒闌酒宴過半,即將結束之時,合尊酒杯交錯促坐促膝而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鞋子散落的樣子。舄,音ㄒ|ˋ,鞋子。,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淳于髡音ㄎㄨㄣ而送客,羅襦襟解胸前的衣服打開,微聞薌澤香氣。薌,音ㄒ|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滑稽列傳.淳于髡》

杯盤狼藉-傳說狼臥息在草堆上,離去時常將草堆弄得凌亂,以免留下蹤跡,後來引申為不整齊的樣子。或形容酒席完畢,杯盤散亂的情形。

52下邽翟公漢文帝時的大臣有言,始翟公為廷尉掌刑獄,賓客闐門充塞在門前。闐,音ㄊ|ㄢˊ;及廢,門外可設雀羅。《汲鄭列傳》

門前冷清,空曠得可張網捕雀。形容做官的人失勢後賓客稀少的景況。後亦泛指一般來客稀少、門庭冷清的景況。

53兩人相為引重互相推重,其游交往如父子然。相得驩ㄏㄨㄢ,喜樂、歡心甚,無厭滿足,恨相知晚也。《魏其武安侯列傳》

相知恨晚-憾恨相知不早。

54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高祖本紀》

約法三章-漢高祖劉邦初入咸陽,臨時制定三條法律,與民共守。後泛指事先約好或規定的事。

55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ㄕㄨㄛˋ,頻頻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局趣,即侷促,短小的樣子。恐懼不安的像小馬在車轅之下不敢抬頭。,吾并斬若屬矣。」……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何為首鼠兩端老鼠生性多疑,畏首畏尾?」《魏其武安侯列傳》

首鼠兩端-形容猶豫不決的樣子。

56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刺客列傳.荊軻》

旁若無人-把身旁的人視若無睹,形容說話舉動毫無顧忌。後亦形容態度高傲。

57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史記.卷七.項羽本紀》

破釜沉舟-形容做事果決,義無反顧。

58ㄐㄩˋ,同「聚」,聚積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縣ㄒㄩㄢˊ,同「懸」,繫、掛肉為林,使男女ㄌㄨㄛˇ,同「裸」,裸露相逐其閒,為長夜之飲。《殷本紀》

酒池肉林-以酒為池,懸肉為林。用以形容酒肉之多。後比喻生活極端奢侈縱欲,毫無節制

59 秦失其鹿比喻帝位、政權,天下共逐競爭之,於是高材疾足者才能高,行動快的人先得焉。《淮陰侯列傳》

捷足先登-比喻行動最快者先達到目的。

60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虞卿列傳.平原君》

脫穎而出-穎,物體尖銳的末端。--指錐尖透過囊袋顯露出來。比喻顯露才能,超越眾人。或比喻從囊中逃脫。

61躡足參與其中。躡,音ㄋ|ㄝˋ行伍軍隊的行列,古代以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亦泛稱軍隊。行,音ㄏㄤˊ。之閒,而倔起什伯古時軍隊中的基層編制單位之中,率罷散疲困散亂。罷,音ㄆ|ˊ之卒,將ㄐ|ㄤˋ,率領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兵器,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擔負著糧食而景從緊相追隨,如影隨形。景,音|ㄥˇ,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秦始皇本紀》

揭竿而起-本指秦末陳涉倉促起義,反抗暴秦的事跡。後比喻起義舉事。

62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詐稱魏王令,奪晉鄙魏國人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魏公子列傳》

無地自容-沒地方可以藏身。形容羞愧至極。

63能薄不重視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辦事的家僮和僕役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貨殖列傳.白圭》

節衣縮食-形容生活節儉。

64運籌謀劃帷幄軍旅中的帳幕。幄,音ㄨㄛˋ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為大於細。《太史公自序》

運籌帷幄-指在軍帳中出謀策劃。後比喻謀劃策略。

65漢興,破觚而為圜削掉棱角,使它變得光滑圓潤。比喻破除嚴刑峻法,使它變得簡易。觚,音ㄍㄨ,多棱角的器物。圜,音ㄩㄢˊㄝ同「圓」。,斲雕而為朴去除雕飾而變為樸實,綱漏於吞舟之魚能吞舟的大魚。比喻犯大罪的人,而吏治烝烝純厚寬大,不至於姦,黎民艾安安定艾,音|ˋ《酷吏列傳.序》

漏網之魚-從網眼中逃出去的魚,比喻僥倖逃脫法網的人。比喻驚慌逃竄的人。

66造父周朝人,生卒年不詳。繆王時車夫,擅長駕馭車馬。 以善御幸寵幸於周繆王,得驥駿馬 、溫驪駿馬 、驊騮駿馬、騄耳駿馬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秦本紀》

樂而忘返-指快樂得忘了回去。

67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屈原列傳》

隨波逐流-順著水流而行。比喻人沒有確定的方向和目標,只依從環境潮流行事。

68平原君已定從通「縱」,指合縱,是戰國時蘇秦倡導聯合六國共同抵抗秦國的政策。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毛遂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傳國寶器,比喻分量極重。九鼎,夏禹所鑄的九口大鼎,象徵九州。大呂,周廟大鐘。。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平原君虞卿列傳.平原君》

一言九鼎-形容說話很有分量後亦形容說話很有信用。

69楚人諺曰:『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季布欒布列傳.季布》

一諾千金-一句諾言值千斤黃金後形容信守承諾,說話算數。

70約束指軍令既布宣告,乃設鈇鉞ㄈㄨ ㄩㄝˋ,古代之刑具,引申為刑罰。,即三令五申之。《孫子吳起列傳.孫武》

三令五申-再三命令告誡。

71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高祖本紀》

大逆不道」-指謀反背叛,罪大惡極。後亦指違反倫常,罪惡深重。

72其四十有二人,無年及不見書傳者紀于左:《仲尼弟子列傳.序》

不見經傳-以往的典籍中從未記載過。經傳,指經典和解釋經典內容的著作,後用作典籍的代稱。比喻沒有名氣。亦用於比喻缺乏根據,沒有來歷。

73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大宛列傳》

不得要領-要,通「腰」。領,衣領。「要領」指衣服的腰部和領子,比喻事物的重點。指無法掌握要點或主旨。

74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ㄓㄨˇ,同「囑」,託付諸子為王者於栗姬,曰:「百歲後比喻死後,善視對待之。」栗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ㄏㄨㄟˋ,怨恨,心嗛ㄒ|ㄢˊ,懷恨之而未發也。《外戚世家》

出言不遜-指說話傲慢無禮。

75宋忠、賈誼瞿然驚慌、恐懼的樣子。瞿,音ㄐㄩˋ而悟,獵纓攬纓,攬冠纓而正衣襟,整飾儀容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觀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日者列傳》

正襟危坐-整理服裝儀容,端正坐好。形容莊重誠敬的樣子。

76廉頗聞之,肉袒負荊裸露上身,背負荊條,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度量宏大之至此也。」卒終於相與驩ㄏㄨㄢ,通「歡」,友好,為刎頸之交。《廉頗藺相如列傳》

刎頸之交-彼此可為對方割頸以明心意。比喻可同生共死的至交好友。

77上常從容舒緩悠閒與信言諸將能不ㄈㄡˇ,表示否定,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ㄐ|ㄤˋ,率領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淮陰侯列傳》

多多益善-指愈多愈好。

78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整個局面。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平原君虞卿列傳》

利令智昏-形容受利慾迷惑,使得理智昏亂。

79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獼猴。猴好拭面如沐,故稱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項羽本紀》

沐猴而冠-指性情急躁的獼猴學人穿戴冠帽。比喻人虛有表象,卻不脫粗鄙的本質。後或亦指獼猴性急,不能若人久著冠帶,比喻性情暴躁。

80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將衣食贈送他人,以示關懷之意。後一「衣」字,音|ˋ,穿。後一「食」字,音ㄙˋ,拿食物給人或牲畜吃。,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淮陰侯列傳》

言聽計從-指聽從某人說的話、出的計謀。形容某人深受信任。

81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嚮。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項羽本紀》

所向披靡-風吹到的地方,草木立即伏倒。比喻力量所到之處,敵人紛紛潰敗逃散。

82兩人對曰:「夫秦為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世,罷ㄆ|ˊ,通「疲」,勞乏、困倦百姓之力,盡百姓之財。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除殘也。《張耳陳餘列傳》

明目張膽-張大眼,壯著膽。形容有膽識,無所畏懼。後比喻肆無忌憚地公然做壞事

83「太后豈以為臣有愛,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得自喜耳,多易輕率。難以為相,持重。」《魏其武安侯列傳》

沾沾自喜-形容自得自滿的樣子。

84黯褊心心胸狹窄,不能無少望怨恨,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默然。《汲鄭列傳.汲黯》

後來居上-堆積柴火時,後搬來的反而在上面。指用人時,資格淺的人反而居上位。後形容後來的人或事物超越原領先者。

85吾入關,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項羽本紀》

秋毫無犯-指連細微的秋毫都不侵犯,比喻對任何東西都不侵犯、不動用。

86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廉頗藺相如列傳》

負荊請罪-背著荊條,前往對方居所自請責罰。後比喻主動向對方承認錯誤,請求責罰和原諒。

87伍子胥曰:「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伍子胥列傳》

倒行逆施-不按照情理行事。比喻胡作非為的罪惡行徑。

88 海旁蜄ㄓㄣˋ,大蛤,亦作「蜃」。 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然。雲氣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積。《天官書》

海市蜃樓-蜃,大蛤蜊。傳說蜃能吐氣而形成樓臺城市等景觀,其實這是由於光線折射造成的自然現象。後比喻虛幻的事物。

89典出《史記.卷八一.廉趙王信秦之閒通「間」,謠言。秦之閒言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ㄐ一ㄤˋ,大將軍耳。」趙王因以括為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比喻頑固而不知變通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趙王不聽,遂將之。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匹敵。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ㄋㄢˋ,辯駁,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生死搏鬥的境地也,而括易言說得很輕鬆之。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頗藺相如列傳.趙奢》

紙上談兵-在文字上談論用兵的策略。後比喻不切實際的議論。

90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開設府第康莊之衢四通八達的大路。康,五達的的大路。莊,六達的大路。衢,音ㄑㄩˊ,四達的大路。,高門大屋,尊寵之。《孟子荀卿列傳》

康莊大道-四通八達的大路。後喻光明的前途。

91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閒,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指糧倉。庾,音ㄩˇ,露天積穀的場所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數,計算。太倉政府積藏糧食的地方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平準書》

陳陳相因-舊穀一年一年地累積堆陳。後用比喻因襲舊例,缺乏創新。

92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曹參不事事做事。前一個「事」是動詞,後一個是名詞,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閒ㄐ|ㄢˋ,同「間」,一會兒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曹相國世家》

無所事事 -什麼事也不做,形容閒蕩無事的樣子。

93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贈送或買通他人的財物也。《貨殖列傳》

舞文弄法 -舞弄文字技巧,指歪曲法律條文。-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2>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通「擒」,捕捉夏說7>,新喋血殺人眾多,踏血而行。喋,ㄉ|ㄝˊ,通「蹀」,踐踏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等採夠了材薪再來炊煮食物,軍隊無法充分吃飽與休息。樵,採薪。蘇,取草。爨,音ㄘㄨㄢˋ,以火燒煮食物。。今井陘即井陘關,約位在并州石艾縣東十八里,即井陘口。 之道,車不得方軌二車併行。方,併,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閒道捷近的小路。閒,通「間」,音ㄐ|ㄢˋ絕其輜重阻斷其後援。輜重,軍事上對作戰部隊提供後勤補給、後送、保養等勤務支援的必要人員、裝備與車輛。;足下深溝高壘挖深壕溝,築高壘壁。比喻防禦堅固,易守難攻。,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淮陰侯列傳》

銳不可當-形容氣勢威猛,所向無敵。

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勇武的將領,與項王有郤通「隙」,音 ㄒ|ˋ。嫌隙;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通「囑」,音ㄓㄨˇ,託附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以財物或土地等犒賞他人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留侯世家》

獨當一面-獨力擔當某一方面的重任。

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留侯世家》

孺子可教-指年輕人可以教誨栽培。稱許之意

97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改換了通過邊界用的通行證。更,音ㄍㄥ,更改。封傳,猶通關憑證。,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音ㄓㄨㄢˋ,驛站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通關的規定雞鳴而出客等清晨雞鳴才能放行旅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吃一頓飯的功夫。形容時間很短,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孟嘗君列傳》

雞鳴狗盜-戰國時秦昭王囚孟嘗君,打算加以殺害,孟嘗君得門下食客雞鳴狗盜的技能協助,得以脫難。後比喻有某種卑下技能的人,或指卑微的技能。亦用於形容卑劣低下的人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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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成語暨名言

1. 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

   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消滅,我寧願和你一起滅 亡’!(夏桀暴政,荒淫無道,人民所表達的怨恨)

2.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11),為民者宣之使言(12)

侈傲:放縱驕傲。謗:指責別人的過失。召公:這裡是召公奭的後代,名虎,謚穆公。鮮(xiǎn,顯):少。不朝:不來朝覲。國人:國都的人。道路以目:是說人們在道路上相見,不敢說話,只以眼色示意。弭(mǐ,米):消除。障:阻塞,阻止。雍:水流堵塞。潰:水衝破堤防。(11)為水:治水。決:排除阻塞物,疏通水道。導:通,疏導。(12)宣:放開。

3. 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4. 三戶亡秦  比喻只要有決心,力量雖小,終會取勝。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返,處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

5. 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6. 吐哺捉髮   比喻求賢殷切。

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

沐:古代洗髮為“沐”,洗身為“浴”。 哺:口中所含的食物。 以國驕人:認為自己是有封國的國君而看不起別人。

7. 白珪之玷,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8. 外舉不隱仇,內舉不隱子(左傳˙襄公二十一年:外舉不棄讎,內舉不失親。提拔外面的人才,不拒絕自己的仇人,推薦家人不迴避自己的兒子。

9. 兔死狗烹  兔子死盡,用來捕兔的獵狗失去了     作用,故而烹食之。比喻事成之後,出過力的人即遭到殺戮或見棄的命運。多指統治者殺戮功臣而言。

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昧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昧計事。昧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

10. 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鄭世家

憑著權勢和利益而結合的人,一旦權勢和利益沒有了,交往關係也就疏遠了。

11. 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 (趙世家)

   凡是有高出世上功業的人,就要承受背棄習俗的牽累;有獨特智謀的人,就要聽任傲慢民眾的埋怨。

12. 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 (趙世家)

   追求最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大功的人不找凡夫俗子商議。

13. 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 (魏世家

家境貧寒就會思慕賢惠的妻子,國家動盪就會渴望有才能的宰相。

14. 居視其所親,達視其所舉,福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魏世家引呂氏春秋)

   平時看他親近哪些人,顯貴時看他推舉哪些人,不得志時看他不做哪些事,貧苦時看他不要哪些東西。

15. 抱薪救火  抱著木柴去救火。比喻處理事情的 方法錯誤,以致雖有心消弭禍,卻反使禍害擴大。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兩城。二年,又拔我二城,軍大梁下,韓來救,予秦溫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斬首四萬。四年,秦破我及韓、趙,殺十五萬人,走我將芒卯。魏將段乾子請予秦南陽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16. 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 (孔子世家)

17. 高山景行  高山,形容崇高的德行。景行,大道。高山景行比喻行事光明磊落。後稱頌人德行高尚。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18. 鴻鵠之志   像鴻雁一舉千里般的壯志。比喻志向遠大。

    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佣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19. 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也。要之知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 《外戚世家》

  洗澡不必非到江海去,主要是能除去污垢;騎馬不必是有名的駿馬,主要是善於奔跑;士人不必都要超出世上一般人,主要是應懂得道理;女子不必是出身高貴,主要是應貞潔美好。20. 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未必能言。 《孫子吳起列傳》能做的未必能說,能說的未必能做。

21. 反聽內視   自己反省檢查。

.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今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僕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僕不肖,故不敢受命。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僕聽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趙良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能夠聽從別人的意見叫做聰,能夠自我省察叫做明,能夠自我克制叫做強。)

怨望:怨恨。望,埋怨責備。從孟蘭皋:經由孟蘭皋的介紹。戴者:指善於治理政事而受到百姓愛戴的人。反聽:能夠接受別人的意見。內視:自我省察。自勝:自我克制。

 

22. 一狐之腋   一隻狐狸腋下的皮毛。比喻物稀而珍貴。

  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越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 商鞅說:“當初,秦國的習俗和戎狄一樣,父子不分開,男女老少同居一室。如今我改變了秦國的教化,使他們男女有別,分居而住,大造宮廷城闕,把秦國營建的像魯國、魏國一樣。您看我治理秦國,與五羖大夫比,誰更有才幹?”趙良說:“一千張羊皮比不上一領狐腋貴重,一千個隨聲附合的人比不上一個人正義直言。武王允許大臣們直言諫諍,國家就昌盛,紂王的大臣不敢講話,因而滅亡。您如果不反對武王的做法,那麼,請允許鄙人整天直言而不受責備,可以嗎?”)

23. 貌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 <.商君列傳> 外表上動聽的話好比是花朵,真實至誠的話如同果實,苦口相勸、聽來逆耳的話是治病的良藥,獻媚奉承的話是疾病。

24.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商君列傳>

25. 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 <.蘇秦列傳>鳥兒的羽毛還沒長豐滿,不可能凌空飛翔;國家的政教還沒有正軌,不可能兼並天下

26. 寧為雞口,毋為牛後    雞口,雞的口,小而潔。牛後,牛的肛門,大而不淨。全句為比喻人寧可在小場面中自主,也不要在大場面為人所支配。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 大王羞之。”

27. 因禍為福  遭遇災禍,因善用時機,處理得宜,反而將災禍轉化為祥福。

   雖然,智者舉事,因禍為福,轉敗為功。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句踐棲於會稽,復殘強吳而霸天下:此皆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者也。

28. 積羽沉舟  輕飄飄的羽毛聚集多了,也會重得使船下沉。比喻積少成多而有力。

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張儀列傳>

29. 尺短寸長    尺比寸長,但和比尺更長的東西相比,就顯得短了;寸比尺短,但和比寸更短的東西相比,就顯得長了。語出楚辭˙屈原˙卜居: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比喻人各有其長處和短處,各有所適,各有所取。

   史公曰:鄙語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白起料敵合變,出奇無窮,聲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應侯。王翦為秦將,夷六國,當是時,翦為宿將,始皇師之,然不能輔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筊身。及孫王離為項羽所虜,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30. 三寸之舌   形容能言善道,長於言辭的口才。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28)。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2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30)。

31. 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  <平原君虞卿列傳>

32. 成功之下,不可久處 <范雎蔡澤列傳>

33. 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 <范雎蔡澤列傳>有慾望而不知道滿足,就會失去慾望;要占有而不知節制,就會喪失占有’

34. 長袖善舞   衣袖長,有助於跳舞時的搖曳生姿。比喻有所憑藉,則易於成功。

    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蔡澤等世所謂一切辯士,然游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及羈旅入秦,取秦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強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子,不得盡意,豈要勝道哉!然此子不困厄,惡能激乎!

注釋:釜鬲:行廚炊具  三子:指商君、吳起、大夫種,他們都是功成被殺。 

35. 善始善終   美好的開始,圓滿的結局。

史記˙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呂后時,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

36. 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 <樂毅列傳>古代的君子,絕交時不說別人的壞話;忠良的臣子離開原來的國家,不洗雪自己的罪過和冤屈。

37. 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 ) 知道將死而不害怕,必定是很有勇氣;死並非難事,而怎樣對待這個死才是難事。

38. 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魯仲連鄒陽列傳>謀求小節的人不能成就榮耀的名聲,以小恥為恥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業。

39. 白頭如新  形容朋友相交甚久,彼此仍互不了解,好像新交的一樣。

   諺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

40. 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 <魯仲連鄒陽列傳>女子不論美醜,一進家室就會被人嫉妒;士人不論賢與不賢,一入朝廷就會被人嫉妒。

41. 舉世混濁  比喻世道昏亂,是非不明。

    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粹,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 

42. 彈冠振衣  拂除帽子上的灰塵,清潔服裝。後用以比喻準備出仕。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

43. 色衰愛弛  因姿色衰退而失去寵愛。

    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早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後,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  

44.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刺客列傳>

45. 千慮一得  愚笨者的想法總有可取之處。後多用為自謙之詞,指自己的一點見解。

   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之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顧效愚忠。

   百里奚原為虞國大夫,虞被晉所滅,百里奚被晉所俘,作為陪嫁臣隨秦穆公夫人入秦,逃走後被楚國人在宛地捉住,秦穆公聞其賢,用五張黑公羊皮贖回,“授之國政”,秦穆公遂霸。見卷五《秦本紀》。委心歸計:傾心聽從你的計策。以上四句為當時流行俗語。 

46. 乘人之車者載人之危, 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 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淮陰侯列傳>坐人家車子的人,要分擔人家的禍患,穿人家衣裳的人,心裡要想著人家的憂患,吃人家食物的人,要為人家的事業效死

47.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 <淮陰侯列傳>勇敢、謀略使君主感到威脅的人,有危險;而功勛卓著冠蓋天下的人得不到賞賜。

48. 智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毫釐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淮陰侯列傳>辦事堅決是聰明人果斷的表現,猶豫不決是辦事情的禍害。專在細小的事情上用心思,就會丟掉天下的大事。

49. 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 <淮陰侯列傳>駿馬徘徊不前,不如劣馬安然慢步

50. 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 <淮陰侯列傳>所有的事業都難以成功而容易失敗,時機難以抓住而容易失掉。

51. 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 <酈生陸賈列傳>您在馬上可以取得天下,難道您也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

52.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 <酈生陸賈列傳>天下平安無事的時候,要注意丞相;天下動亂不安的時候,要注意大將。

53. 大直若詘,道固委蛇 <劉敬叔孫通列傳>最正直的好似彎曲,事理本來就是曲折向前的

54. 季布一諾  楚人季布豪爽慷慨,非常重視對別人的承諾,名盛於楚,故當時人稱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後多用以稱人說到做到,極有信用。

   楚人曹丘生,辯士,數招(招集解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錢事權貴,而求得其形勢以自炫燿也。」)權顧金錢。事貴人趙同等,與竇長君善。季布聞之,寄書諫竇長君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及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季布。竇長君曰:「季將軍不說()足下,足下無往。」固請書,遂行。使人先發書,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諺曰『得黃金百 斤,不如得季布一諾』(曹丘生早已看穿季布深淺,一頂高帽,就讓季布飄飄然)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閒哉?且僕楚人,足下亦楚人也。僕游揚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邪?何足下距僕之深也!」季布乃大說,引入,留數月,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揚之也。

55. 不知其君視其所使,不知其子視其所友 <田叔列傳>

56. 強弩之末  強弩射出的箭,到射程盡頭,已經沒有力道。比喻原本強大的力量已經衰竭,不能再發揮效用。

   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13),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14),難得而制也(15)。得其地不足以為廣,有其眾不足以為強,自上古不屬為人(16)。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16),虜以全制其敝(18)。且強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19);衝風之末(20),力不能漂鴻毛(21)。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13)負:依恃。(14)遷徒鳥舉:遷移就像鳥飛一般。鳥舉:鳥兒飛翔。(15)制:控制。(16)不屬為人:意思是不內屬中國作百姓。(17)罷:通“疲”。疲勞。虜:對敵人的蔑稱。(19)魯縞:魯地出產的一種白色的生絹,以輕薄聞名。(20)衝風:由下往上刮的強風。(21)鴻:雁。

57.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李將軍列傳)

   蹊,小路。全句指桃樹、李樹不會說話,但因其花朵美豔,果實可口,人們紛紛去摘取,於是便在樹下踩出一條路來。比喻為人真誠篤實,自然能  感召人心。史記˙卷一○九˙李將軍傳˙太史公曰: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亦作桃李不言,下自成行、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58. 匈奴未滅,無以家為  (衛將軍驃騎列傳)

59.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司馬相如列傳)

60. 坐不垂堂   不坐近堂邊,恐檐瓦墮而受傷。形容謹慎保身。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原陛下之留意幸察。

61.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汲鄭列傳)

62. 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 (酷吏列傳)

63.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酷吏列傳)  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表現在形式上  的德,因此才有德;道德低下的人,執守著形式上的德,因此沒有實際的德。

64.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

致力於農耕,不如逢個好年景;善於謀求官職,不如遇個機會。

   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漢興,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時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貴幸,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屬也(11)。兩人徙家安陵(12)。

   力田:努力種田。逢年:遇到豐收年景。遇合:指君臣和諧,國君器重大臣。士宦:士人和宦官。暴抗:暴猛剛直。抗,通“伉”。以佞幸:靠諂媚得到寵幸。孝惠:漢惠帝。關說:通其說詞。關,通。冠:戴帽子。鵕:鳥名,此指用鵕羽毛裝飾的帽子。貝帶:用貝殼裝飾的腰帶。傅:通“敷”。抹搽。(11)化:感染、影響。(12)安陵:漢惠帝陵邑。 

65. 樂極則悲  歡樂至極,往往轉為悲傷。言凡事到了極點,均會有反向發展。

   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  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日暮酒 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66. 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為腢,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日者列傳》 

   騏驥不能和疲驢同駕一車,鳳凰不同燕子麻雀為群,而賢者也不跟不肖者同伍。

67.三讓天下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余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時其閎覽博物君子也

無得:不能夠。這裡指不能用語言來表達對太伯的頌讚。語出《論語·泰伯第八》。《春秋》:東周時代魯國的一部編年史書。清濁:喻指善惡、治亂、賢愚等對立的範疇。本句尤指季札能通過觀樂來知道國家的治亂興衰。閎覽:見多識廣。博物:博學多知。

68. 多多益善   指愈多愈好。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不朝從:不朝見,不從行。鞅鞅:通;“怏怏”。不滿意,不服氣,鬱悶失意的樣子。不:相當於“否”。

70. 暗渡陳倉   比喻以明顯、不相干的行動吸引對方的注意,而私下採取其他行動,達成目的。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入。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戰,又復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

71. 指鹿為馬  比喻顛倒是非。

   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

72. 期期艾艾   形容口吃。

   帝(漢高祖)欲廢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為太子……而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

73. 首鼠兩端   形容躇躊不決,贍前顧後的樣子。

   武安已罷朝,出止東門,召韓御史大夫(韓安國)載,怒曰:“與長子需(安國字)共一老禿翁,何為首鼠兩端?”

74. 死灰復燃   比喻已經平息的事情,又重新活動起來。

    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乎?”

★第三單元【秦漢文學】

 

第二章  《漢書》與《論衡》

 

  自漢元帝開始真正地、全面地重用儒生,推行儒術,天下群趨而研習今文經學說,于是在西漢後期的對策奏疏文中,繼承董仲舒所開創的傳統,引經據典,專門從天人感應、陰陽災異來討論政治的風氣盛行一時,形成了不同于西漢前、中期政論文的第二代政論文。西漢後期只有極少數散文作品值得在文學史上提出。這堶漸有劉向編著的《新序》、《說苑》。二書均廣泛搜羅先秦至漢初的史事和傳說,雜以議論,以闡明儒家的政治思想和倫理觀點,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從文學方面說,其中所記錄的大量故事傳說和寓言,具有一定的文學色彩。如《新序·雜事篇》中的“葉公好龍”、《說苑·至公篇》中的“杯弓蛇影”,都是著名的古代寓言。

  東漢前期的散文,産生了兩部重要的散文著作:班固的《漢書》和王充的《論衡》。

  司馬遷的《史記》,記事止于武帝太和年間。其後一些學者如劉向、劉歆、揚雄等都曾做過續補《史記》的工作,其中班固之父班彪的《史記後傳》六十五篇最爲著名。班固便以《史記》的漢代部分和《史記後傳》爲基礎,編成了《漢書》。大體武帝以前的歷史記載多採用《史記》原文,作了一些改動補充;以後部分,多本于《史記後傳》。其體例基本上承繼《史記》而略有變化,如改“書”爲“志”,取消“世家”並入列傳。全書共有十二帝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總計爲一百篇,一百二十卷。記事起于漢高祖元年,迄于王莽地皇四年。《史記》是我國第一部通史,《漢書》是第一部斷代史。後來的“正史”,也都是斷代史,其體例也大都以《漢書》爲基準。

  《漢書》在古代享有極高的名聲,與《史記》並稱“史漢”,或又加上《後漢書》、《三國志》,並稱“四史”。但實際上,《漢書》在許多方面都難以同《史記》相提並論。班固開始是私下修撰《漢書》的,並因此而下獄。後來明帝讀了他的初稿,十分贊許,召之爲蘭台令史,讓他繼續《漢書》的編著。所以,《漢書》實際是奉旨修撰的官書。班固本人,又具有強烈的正統儒家思想觀念。所以,《漢書》中既不具有司馬遷那種相對獨立的學者立場,更不具有司馬遷那樣的深刻的批判意識。對許多問題的看法,班固甚至是同司馬遷直接對立的。只是,我們應該承認班固是一位嚴肅而有才華的歷史學家。他作爲東漢的史官記述西漢的歷史,又自有其方便之處。因此,站在儒家傳統的政治立場,他對西漢歷代統治的陰暗面也有相當多的揭露,對司馬遷的不幸遭遇也表現出惺惺相惜的同情。

  班固又是東漢最負盛名的文學家之一。從傳記文學來看,《漢書》雖遜于《史記》,但仍寫出了不少出色的人物傳記。如《蓋寬饒傳》、《張禹傳》、《東方朔傳》、《朱買臣傳》、《霍光傳》、《王莽傳》、《外戚傳》,都是公認的名篇。一般說來,班固的筆下不像司馬遷那樣時時滲透情感,只是具體地描寫事實、人物的言行,卻也常常能夠顯示出人物的精神面貌。如《張禹傳》寫張禹的虛僞狡詐、善于阿谀取寵以保權位,不動聲色卻能入木三分。最爲人傳誦的是《李廣蘇建傳》中的李陵和蘇武的傳記。這兩篇感情色彩較濃,其感人之深,可與《史記》的名篇媲美。如寫蘇武拒絕匈奴誘降,受盡迫害猶凜然不可屈的情景:

  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爲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ㄉㄧ 公羊),羝乳生產,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武既至海上,廪食官府發給的糧食不至,掘野鼠去中(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

  又如寫投降匈奴的李陵送蘇武返漢時的複雜心情也很出色:

  于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于匈奴,功顯于漢室,雖古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今漢且貰ㄕˋ赦免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爲世大戮,陵尚複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一別長絕!”陵起舞,歌曰:(略)陵泣下數行,因與武絕。

  這兩節,寫英雄人物蘇武,固然生動強烈地顯示了他對自己民族的濃厚感情,寫降敵人物李陵,也揭示了他的悲劇命運和複雜的心情,都不流于公式化和臉譜化,這種地方可說是深得《史記》精髓的。

  《漢書》的語言風格與《史記》恰好形成鮮明的對照。它詳贍嚴密,工整凝煉,傾向排偶,又喜用古字,重視藻飾,崇尚典雅。范曄說:“遷文直而事露,固文贍而事詳。(《後漢書·班固傳》)指出了《史》、《漢》的不同風格。這也代表了漢代散文由散趨駢、由俗趨雅的大趨勢,值得注意。喜歡駢儷典雅的文章風格的人,對《漢書》的評價甚至在《史記》之上。 (◎史、漢二書的精闢比較在方舟第六冊鴻門宴裡,幸勿錯過:)

 

  東漢前期思想界的荒誕迷信,比較西漢後期更爲嚴重。不但有經術家專談天人感應、陰陽災異,而且由于光武帝的倡導,專門僞造神秘預言的圖 讖之學也特別風行。中國文化中原有的理性精神,幾乎完全被窒息了。在這種烏煙瘴氣之中,首先起來進行勇敢反抗的是桓譚。桓譚(?—56)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省宿縣)人。東漢立國之初,他一再上書請禁讖緯,幾遭殺身之禍。桓譚著有《新論》一書,其主旨就是反對迷信思想。其書已失傳,存有不少片斷。王充對《新論》評價很高,說:“挾桓君山之書,富于積猗ˇ春秋時代魯國人。因畜養牛羊及煮鹽販賣而致富之財。(《論衡·佚文篇》)可以說,桓譚正是王充的先導。

  王充(27—約97)字仲任,會稽上虞(今屬浙江)人。家境寒素,爲人耿介,思想尖銳。只短時期做過郡縣的屬吏,又與上司同儕不合。于是專心于著述。由于他沒有進入朝廷的機會,又生活于遠離京師的南方,因而更能保持思想的獨立。他的著作有好多種,最重要也是唯一留傳至今的,是《論衡》八十五篇。

  《論衡》寫作于明帝永平末至章帝建初末的十餘年間。正是在章帝年間,皇帝親臨白虎觀ㄍㄨㄢˋ漢代的宮殿。漢章帝時曾會集大夫、博士、儒生等多人於此地講議五經同異,大會經師,欽定經義,並命班固把會議的內容編纂成《白虎通義》,鄭重其事地把一套讖緯迷信和天人感應的學說制定爲“國憲”,也就是宗教化的國家意識形態。《論衡》恰恰是站在比較接近原始儒學的古文經學立場上,激烈地批判官方這種宗教化庸俗化的今文經學。《論衡》中,《變虛》、《異虛》、《福虛》、《禍虛》、《寒溫》、《變動》諸篇,批判了天象物候與人類社會相互感應的思想,這正是當時官方學說的核心;《死僞》、《紀妖》、《訂鬼》、《難歲》諸篇,批判了世俗的迷信。他的論證方法,主要是羅列大量的生活常識進行層層推進的邏輯推理,以發揚理性,擊破妖妄無據的迷信。舉一個批判“人有所恨則死不瞑目”的例子:

  凡人之死,皆有所恨:志士則恨義事未立,學士則恨問多不及,農夫則恨耕未蓄穀,商人則恨貨財未殖,仕者則恨官位未極,勇者則恨材未優。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必以目不瞑者爲有所恨,夫天下之人死皆不瞑也!(《死僞》)

  王充的論述,就是這樣簡樸而明快的。他的文章風格,也是平易流暢,毫無修飾。

  《論衡》中有許多地方談到作者對文章的看法,在文學批評史上也有一定地位。王充評價文章的出發點,是傳統儒學的經世致用思想;他提出的文章標準,主要是學術論文的標準。所以他強調文章要有勸善懲惡的實用性,要有真實可信的內容,語言要同口語一致而明白易曉,否定誇張、虛構、想像,反對模擬。從學術論文來說,這樣要求大致上不錯。但當他拿這種標準來衡量文學作品時,有些地方還說得通,不少地方又顯得很片面。他不但完全否定神話傳說、民間“短書小說”的價值,對辭賦也多有苛責。如批評司馬相如、揚雄“文麗而務巨,言眇ㄇ|ㄠˇ幽遠、高遠而趨深,然而不能處定是非,辯然否之實。雖文如錦繡,深如河漢,民不覺知是非之分,無益于彌爲崇實之化”(《定賢》)然而辭賦本來不是用來“處定是非,辯然否之實”的東西,又豈能以此來否定它呢?

  嚴格說來,《論衡》在中國思想史上,並不是一部深刻的論著;它的文章雖有平易流暢之長,卻顯然是缺乏文采的;它的文學批評,由于不能把學術論文和文學作品加以區別對待,也有不利于文學發展的地方。那麽,在文學史上,它究竟有何意義呢?

  首先應該說,東漢王朝那種妖妄荒誕的統治學說,並不需要深刻的哲學思辨來對付。打破它,需要的是勇氣,是清楚明白、具有說服力的批判,是尖銳而堅決的抗爭。《論衡》正是這樣適時的著作。沒有理性精神的復蘇,沒有對官方學說的懷疑和唾棄,正處于衰微的文學是很難找到出路的,《論衡》又正是起到了喚起理性的作用。所以它不僅預示了思想史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同樣也預示了文學史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漢書成語典

 

典源

釋義

1.《漢書.卷六六.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楊敞》

人有上書告長樂1>非所宜言,事下廷尉2>。長樂疑惲3>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惲聞匈奴4>降者道單于5>見殺6>,惲曰:『得不肖7>君,大臣為畫善計不用8>,自令身無處所9>。若秦時但任小臣,誅殺忠良,竟以滅亡;令10>親任大臣,即至今11>耳。古與今如一丘之貉。』惲妄引亡國以誹謗當世12>,無人臣禮。……。」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一丘之貉

指出自同一山丘上的貉。比喻彼此同樣低劣,並無差異。

〔注解〕 (1) 長樂:戴長樂。西漢時人,生卒不詳。宣帝寵臣,官任太僕。 

 (2) 廷尉:職官名。秦始置,九卿之一,掌刑獄。北齊以後稱「大理寺卿」。  

 (3) 惲:音ㄩㄣˋ。楊惲 (?∼西元前54),字子幼,西漢華陰人,為司馬遷外孫,楊敞之子。宣帝時,因功受封為平通侯。後為怨家所告,被處以腰斬之刑。 

 (4) 匈奴:秦、漢時北方的游牧民族。

 (5) 單于:音ㄔㄢˊ ㄩˊ,漢時匈奴君長的稱號。 

 (6) 見殺:被殺。 

 (7) 不肖:不賢,沒有才能。 

 (8) 大臣為畫善計不用:大臣替他設計了很好的治國策略,卻不知採用。畫,設計、籌謀。 

 (9) 身無處所:無容身之處,意指死亡。 

 (10) 令:假使。 

 (11) 至今:延續到今。 

 (12) 當世:指漢宣帝。

2.《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下》

贊曰:「……夷狄1>之人貪而好利,被髮左衽2>,人面獸心,其與中國殊章服,異習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辟3>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隨畜,射獵為生,隔以山谷,雍4>以沙幕,天地所以絕外內也。

人面獸心

形容文化未開,不懂禮儀,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人,內心卻像野獸一般。形容人凶狠殘暴,如野獸一般

(1) 夷狄:古稱四境未開化的民族。 

 (2) 被髮左衽:形容頭髮散亂,衣襟開向左側的文化落後民族。被,音ㄆ|,通「披」,分散。衽,音ㄖㄣˋ,衣襟。  (3) 辟:音ㄅ|ˋ,躲開、迴避。通「避」。  (4) 雍:堵塞。通「壅」。

3.《漢書.卷一一.哀帝紀》

(二年)八月,詔曰:「(時)〔待〕詔夏賀良1>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2>,可以永安國家。朕過聽賀良等言,冀為海內獲福,卒亡嘉應。皆違經背古,不合時宜。

不合時宜

不符合時勢趨尚。

 (1) 夏賀良:?∼西元前5,西漢末方士甘忠可弟子。忠可崇黃老與儒家讖緯之說,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假託得赤精子真傳,因語涉朝政,成帝時遭彈劾伏誅,弟子仍密傳其道。哀帝時夏賀良建言改元易號,以續漢祚。後帝覺其言無驗,視其執左道、亂朝政、誣君罔上,下令誅之。 

 (2) 增益漏刻:增加漏箭上顯示時刻的刻度,由晝夜一百刻增為一百二十刻。漏刻,古代計時的器具。漏,指盛水的銅壺;刻,音ㄎㄜˋ,指刻有度數的箭。以銅壺盛水,底穿一小孔,水漸漏則壺中漏箭上的刻度就漸次顯露,據以測知時刻。

4.《漢書.卷七六.趙尹韓張兩王傳.張敞》

1>使(卒)〔賊〕捕掾2>絮舜3>有所案驗4>。舜以敞劾5>奏當免,不肯為敞竟事6>,私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吾為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7>耳,安能復案事8>?」

五日京兆

京兆,京師地區的行政長官。「五日京兆」指只能再做五日的京兆了。比喻即將去職。

 (1) 敞:張敞(?∼西元前47),字子高,西漢京兆杜陵人。宣帝時任太中大夫,以違大將軍霍光意旨,出為函谷關都尉。後宣帝召為京兆尹,政績佳,為帝所賞識之。友楊惲罪誅,敞免歸。數月後復起為冀州刺史,息盜賊。元帝欲為左馮翊,病卒。 

 (2) 〔賊〕捕掾:主管捕治盜賊之官。掾,音ㄩㄢˋ,古代官府屬員的通稱。 

 (3) 絮舜:西漢人,生卒年不詳。張敞為京兆尹,舜為賊捕掾。敞友楊惲罪誅,舜以敞將坐連免官,不受其命竟事。敞知,捕舜入獄殺之。 

 (4) 案驗:查明案情定罪。 

 (5) 劾:音ㄏㄜˊ,彈劾。 

 (6) 竟事:完成其事。竟,完成。 

 (7) 京兆:京兆尹。漢代轄治京兆地區的行政長官,職權與俸祿與郡守相當。後亦借指京師地區的行政長官。

5.《漢書.卷九九.王莽傳中》
1>羽翼已成2>,意欲稱攝3>。豐4>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5>、歆6>兩子及豐孫。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桀。

心滿意足

心理滿足如意。

(1) 莽:王莽(2) 羽翼已成:比喻已得到輔佐的人才,勢力已經鞏固壯大。  (3) 稱攝:自封為攝政王。攝,攝政,代替君主處理國政者。 

 (4) 豐:甄豐,西漢人。(5) 舜:王舜,西漢濟南東平陵人。   (6) 歆:劉歆字子駿,後改名為秀,字穎叔,劉向之子。

6.《漢書.卷七六.趙尹韓張兩王傳.王尊》
願諸君卿勉力正身2>以率下。故行3>貪鄙,能變更4>者與為治。明慎5>所職6>,毋7>以身試法。

以身試法

原指故意從事違反法令的事情,以考驗為政者執行律令的能力與決心,後專指某人無視於法律的制裁而故意犯法。

 (1) 太守:職官名。漢時為一郡之長,統掌政、軍、刑等事務。  (2) 正身:修身。 

 (3) 故行:舊有的行為。此指過去曾有貪鄙不法的行為。 (4) 更:改換。此指改過遷善。 (5) 明慎:審慎明察。 (6) 職:所職司掌管的事物。  (7) 毋:不要、莫。表禁止或勸誡之意。 

7.《漢書.卷九九.王莽傳上》1>
《穀梁傳》
2>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為,宰衡3>官以正百僚、平海內為職,而無印信4>,名實不副。

名不副實

空有虛名,不合實際

(3) 宰衡: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太宰。漢帝兼采伊尹、周公的稱號,加王莽號為「宰衡」,位上公。後世沿用為宰相的通稱。 

 (4) 印信:政府機關使用的印章。有印、關防、鈐記、國璽、職章等類別。

8. 《漢書.卷四八.賈誼傳》

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1>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2>戮辱。是以黥劓之罪3>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

投鼠忌器

想投擊老鼠,卻怕擊中老鼠身旁的器物而不敢下手。比喻想要除害,但因有所顧忌而不敢下手。

(1) 憚:音ㄉㄢˋ,怕、畏懼。 

 (2) 亡:音ㄨˊ,通「無」。 

 (3) 黥劓之罪:古代的刑罰。在臉上刺字塗墨或割去鼻子,作為犯罪的記號。黥,音ㄑ|ㄥˊ,在臉上刺字、塗墨。劓,音|ˋ,割去鼻子。 

9. 《漢書.卷六八.霍光金日磾傳.霍光》
宣帝1>始立,謁見2>高廟,大將軍光3>從驂乘4>,上內嚴憚5>之,若有芒刺6>在背。

芒刺在背

像是有許多細小的芒刺沾在背上。比喻因畏忌而極度不安。

(2) 謁見:通名刺進見。後泛指進見尊長或參拜宗廟。謁,音|ㄝˋ。 (3) 光:霍光,西漢平陽(今山西臨汾縣南)人。 (4) 驂乘:音ㄘㄢ ㄕㄥˋ,古代乘車陪坐在右邊的人。  (5) 憚:音ㄉㄢˋ,害怕、畏懼。  (6) 芒刺:草木莖葉、果殼上極為細小的刺,黏刺在皮膚上很難拂去,令人痛苦不安。

10. 《漢書.卷一.高帝紀上》
秋八月,漢王1>如滎陽,謂酈食其2>曰:「緩頰3>往說魏王豹,能下之,以魏地萬戶封生4>。」食其往,豹不聽。漢王以韓信5>為左丞相,與曹參、灌嬰俱擊魏。食其還,漢王問:「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當6>韓信。

乳臭未乾

嘴裡還有奶腥味。譏諷人年紀輕,沒有經驗與能力。

 (2) 酈食其:音ㄌ|ˋ |ˋ ㄐ|,人名。號廣野君,生卒年不詳。陳留高陽人,秦末辯士。為劉邦說齊,下七十餘城,及韓信襲齊,齊以為受騙,遂烹食其。  (3) 緩頰:替人求請。  (4) 生:先生,指酈食其。    (6) 當:通「擋」,音ㄉㄤˇ。匹敵、抵抗。

11. 《漢書.卷四五.蒯伍江息夫傳.蒯通》

1>曰:「漢遇我厚,吾豈可見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2>、成安君3>故相與為刎頸之交4>,及爭張黶、陳釋之事5>,常山王奉6>頭鼠竄,以歸漢王。

抱頭鼠竄

(2) 常山王:張耳(?∼西元前202),戰國末大梁人,與陳餘為至交好友。(3) 成安君:陳餘(?∼西元前204),戰國末大梁人。與張耳同為魏之名士,與張耳為至交好友。(4) 刎頸之交:比喻可同生共死的至交好友。見「刎頸之交」。  (5) 張黶、陳釋之事:指張耳被圍於鉅鹿之際,派張黶、陳釋二人前往陳餘處求救不得的事情。 (6) 奉:捧著。據《史記.卷九二.淮陰侯列傳》,此處指的是捧著項嬰的頭。

12. 且臣聞之,衝風之衰,不能起毛羽;彊弩之末1>,力不能入魯縞2>。夫盛之有衰,猶朝3>之必莫4>也。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敺,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里,人馬乏食。

長驅直入

長距離一路挺進,毫無阻擋。

(1) 彊弩之末:強弩射出的箭,到射程盡頭,已經沒有力道。比喻原本強大的力量已經衰竭,不能再發揮效用。 

 (2) 縞:音ㄍㄠˇ,白色的絲織品。 

 (3) 朝:音ㄓㄠ,白天。 

 (4) 莫:音ㄇㄨˋ,同「暮」,傍晚、太陽將落的時候。

13. 今不循伯1> 者之道,乃欲以三代2> 選舉之法取當時之士,猶察伯樂3> 之圖,求騏驥4>於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

按圖索驥

按照前人所畫的圖象,去尋求當代的良馬。比喻做事拘泥成規,呆板不知變通。

(1) 伯:音ㄅㄚˋ,通「霸」,古稱諸侯的盟主。 

 (2) 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3) 伯樂:周代善於相馬的人,生卒年不詳。其名傳說紛紜,或為王良、孫陽。著有《相馬經》。 

 (4) 騏驥:音ㄑ|ˊ ㄐ|ˋ,駿馬、良馬。 

14. 予遭陽九之1>,百六之會2>,枯旱霜蝗3>,饑饉荐臻4>,蠻夷猾夏5>,寇賊姦軌6>,百姓流離。

流離失所

形容轉徙離散,無處安身。

(1)災難、困厄的時運。,音ㄜˋ,同「厄」。見「陽九之」。 (2) 百六之會:厄運。見「百六之會」。  (3) 霜蝗:霜害和蝗災。 (4) 饑饉荐臻:指連年災荒。荐臻,連續不斷。 

 (5) 猾夏:侵擾華夏。猾,音ㄏㄨㄚˊ。 (6) 姦軌:犯法作亂。 

15. 宦者1>淳于陵渠復覆《太初曆》2>晦朔弦望3>,皆最密,日月如合璧4>,五星如連珠5>。陵渠奏狀,遂用鄧平6>曆,以平為太史丞7>

珠聯(連)璧合

日月如併合的玉璧,星辰如成串的珍珠,指一種天象。古人認為是祥瑞的徵兆。

(1) 宦者:指官吏。 (2) 《太初曆》:漢武帝太初元年由鄧平、落下閎等所制定的曆法。是今存最早的一部完整曆法。 (3) 晦朔弦望:指農曆每月的最後一日、第一日、初七、八日或二十二、二十三日,與十五日。晦,農曆每月最後一日。朔,音ㄕㄨㄛˋ,指農曆每月初一。弦,音ㄒ|ㄢˊ,半圓形的月亮,分上弦、下弦,各指農曆每月初七、八日,及二十二、二十三日。望,指農曆每月十五日。  (4) 日月如合璧: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在天空上。因為是天文上罕見的異象,所以古人認為是祥瑞的徵兆。 

 (5) 五星如連珠: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同時並見於一方,古代以為祥瑞。或稱為「五星聚」。 

 (6) 鄧平:漢朝人,生卒年不詳。武帝時,以造《太初曆》任為太史丞。  (7) 太史丞:職官名。輔佐太史的官吏。太史,編載史事兼掌天文曆法的官員。

16. 人謂主人曰:『鄉2>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3>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4>亡恩澤,燋頭爛額為上客5>耶?』

救火時為火燒灼得很嚴重。後喻做事陷入十分狼狽窘迫的困境或犧牲慘重。

(1) 典故或見於漢.桓譚《新論.見徵》。 (2) 鄉:音ㄒ|ㄤˋ,以前。 (3) 亡:音ㄨˊ,沒有,同「無」。 (4) 曲突徙薪:彎曲煙囪,移開柴木。比喻事先採取措施,以防患未然。曲,音ㄑㄩ。

 (5) 上客:尊客、貴客。

17. 《漢書.卷一三.異姓諸侯王表》

古世相革,皆承聖王之烈,今漢1>獨收孤秦2>之弊。鐫金石3>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其勢然也

將已枯朽之事物加以摧毀,比喻摧毀虛弱勢力極為容易。

(3) 鐫金石:雕鑿頌揚功德的箴銘。鐫,音ㄐㄩㄢ,雕鑿、雕刻。 

18. 《漢書.卷九九.王莽傳下》

省中相驚傳,勒兵1>至郎署,皆拔刃張弩。更始將軍史諶2>行諸署3>,告郎吏4>曰:「大司馬5>有狂病,發,已誅。」皆令弛兵6>

劍拔弩張

() 劍已拔出,弓已上弦,是搏鬥就要開始的現象。形容形勢緊張或聲勢逼人。() 形容書法筆力雄健。

(1) 勒兵:整治、指揮軍隊。 

 (2) 史諶:西漢末年杜陵人,生卒年不詳。諶,音ㄔㄣˊ。 

 (3) 署:暫代或試充某種職務。 

 (4) 郎吏:職官名。又稱郎官。秦、漢時,掌宮廷侍衛。 

 (5) 大司馬:職官名。周代為主掌武事之官,漢代則為三公之一,後世也常以大司馬稱兵部尚書。 

 (6) 弛兵:放下兵器、收兵。  

19.《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下》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1>,不蹔費2> 者不永寧

一勞永逸

經過一次的勞苦,就能獲得永久的安逸。

(1) 佚:通「逸」。 

 (2) 蹔費:短時間的花費、費心。蹔,音ㄓㄢˋ,同「暫」。  

20. 《漢書.卷六八.霍光金日磾傳.霍光》
贊曰:「霍光1>以結髮2>內侍,起於階闥3>之間,確然秉志,誼形於主4>。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5>,當廟堂,擁幼君,摧燕王,仆上官6>,因權制敵,以成其忠。處廢置之際7>,臨大節而不可奪,遂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8>,光為師保9>,雖周公10>、阿衡11>,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12>術,闇13>於大理,陰妻邪謀14>,立女為后,湛溺15>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16>三年,宗族誅夷17>,哀哉!」

不學無術

指不知研習經典,並從中獲取經驗與知識,以致行為處事有所偏頗或錯誤。泛指人未經學習而沒有學問才幹。

(1) 霍光︰?∼西元前68,字子孟,西漢平陽人。武帝時,為奉常都尉,甚見親信。昭帝時,為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秉政二十年,未嘗有過。卒諡宣成。 

 (2) 結髮:束髮。指初成年時。 

 (3) 階闥:指宮闈。闥,音ㄊㄚˋ,宮門。  (4) 誼形於主:對君主盡忠義。誼,音|ˋ,通「義」。 

 (5) 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指武帝臨終前,囑託霍光輔佐年僅八歲的昭帝。  (6) 摧燕王,仆上官:燕王與左將軍上官桀密謀殺害霍光,廢帝篡位。東窗事發後,霍光盡誅上官桀與其黨羽,燕王自盡。燕王,劉旦,漢武帝第四子。仆,傾倒。上官,上官桀,武帝時為太僕,臨終時又命為左將軍。與霍光為親家,子為驃騎將軍,封桑樂候,孫女為昭帝后,權傾一時,遂與霍光爭權,後因與燕王謀反失敗被誅。  (7) 處廢置之際:指昭帝崩後,欲立武帝孫昌邑王劉賀為帝。劉賀入宮後,行為放蕩淫亂,霍光與群臣力諫太后,廢昌邑王,另立武帝曾孫病已,是為宣帝。廢置,認為無用而擱在一邊。  (8) 擁昭立宣:擁立昭帝及宣帝。  (9) 師保:教輔太子之官職。  (11) 阿衡:伊尹,名摯,商初賢相,生卒年不詳。輔湯伐桀,滅夏,遂王天下,湯尊之為阿衡。湯崩,其孫太甲無道,伊尹放諸桐宮,俟其悔過,再迎之復位。卒時,帝沃丁葬以天子之禮。  (12) 亡:音ㄨˊ,通「無」。  (13) 闇:音ㄢˋ,不了解。   (14) 陰妻邪謀:指宣帝即位後,立原配許氏為后。霍光妻欲其小女為后,派人毒殺許后。霍光知情後,祕而不報,仍送其女進宮,使帝立其為后。  (15) 湛溺:沉溺。  (16) 財:同「纔」。   (17) 誅夷:消滅。 

21. 《漢書.卷八七.揚雄傳》「精瓊靡1>與秋菊兮,將以延夫天年;臨2>而自隕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3>之總轡4>兮,縱令之遂奔馳,鸞皇5>騰而不屬兮,豈獨飛廉6>與雲師7>!」

日薄西山

指太陽迫近西邊的山,比喻人已近老,生命將盡。

(1) 瓊靡:玉屑。瓊,美玉。靡,碎屑。 

 (2) 羅:羅江,為水、羅水合注而成。二水在湖南省湘陰縣東北會合,乃稱羅江,西北流入湘水。戰國時屈原於此投江而死。,音ㄇ|ˋ。 (3) 扶桑:古代相傳東海外的神木,是日出的地方。 (4) 總轡:結轡,已打結的韁繩。轡,音ㄆㄟˋ,控制牛馬等牲口的韁繩。  (5) 鸞皇:鸞與凰,皆為古代的神鳥。鸞,音ㄌㄨㄢˊ。  (6) 飛廉:神話傳說中的風神。  (7) 雲師:神話傳說中的雲神。

22. 豈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論,刪定律令, 二百章,以應大辟1>

正本清源

從根本、源頭上清理整頓。比喻澈底改革以解決問題。

(1) 大辟:死刑。

23. 今吾子已貫2>仁誼之羈絆,繫名聲之韁3>鎖,伏4>周、孔5>之軌躅6>,馳顏、閔7>之極摯8>,既繫攣9>於世教10>矣,何用大道為自眩曜11>

名韁利鎖

功名的韁繩和利祿的鎖鏈。比喻人受名利的羈絆而不得自由。 

 (2) 貫:通「慣」,習慣。 (3) 韁:音ㄐ|ㄤ,繫馬的繩子。  (4) 伏:佩服、信服。通「服」。  (5) 略 (6) 軌躅:車輪輾過的痕跡,比喻前人的遺範。躅,音ㄓㄨˊ。  (7) 略

 (8) 極摯:所達到的最高境界。 

 (9) 繫攣:戀念不捨。攣,音ㄌㄩㄢˊ,通「戀」。 (10) 世教:當世的正統思想、禮教,此指周公、孔子之儒教。(11) 眩曜:迷惑、惑亂。

24. 《漢書.卷五一.賈鄒枚路傳.路溫舒》

蓋奏1>當之成,雖咎繇2>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3>。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

死有餘辜

形容罪惡深重,死都不足以抵罪。

(1) 奏:古代臣下向皇帝上書或進言。 (2) 咎繇:音ㄍㄠ |ㄠˊ,相傳為舜之臣,掌刑獄之事,善聽獄訟。亦作「皋陶」、「咎陶」。   

 (3) 辜:罪、過錯。

25. 《漢書.卷九四.匈奴傳下》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1>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2>,匈奴亦創艾3>,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

兵連禍結

指戰爭持續不斷,災禍接連而來。

(1) 約齎:輕裝。齎,音ㄐ|。 

 (2) 罷耗:疲勞耗弱。罷,通「疲」,音ㄆ|ˊ。 

 (3) 創艾:因受懲治而畏懼。艾,通「乂」,音ㄞˋ,懲戒。 

26. 《漢書.卷九七.外戚傳上.孝武李夫人》

1>思念李夫人2>不已,方士3>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4>,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5>坐而步。又不得就視6>,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令樂府8>諸音家絃歌之。

姍姍來遲

形容女子遲步緩來的樣子。形容人或事物不依時出現,害人苦等。

(1) 上:皇帝。指漢武帝(西元前156∼87),漢景帝之子。在位時,文治武功鼎盛,其時東西文化交流,南海商務繁盛。在位五十四年崩,廟號武帝。 

 (2) 李夫人:生卒年不詳,漢中山人,漢武帝寵妃,李延年之妹。容貌美麗,善於歌舞。早卒,武帝曾作賦悼念。 

 (3) 方士:研究神仙、祈禳等法術的人。 

 (4) 帷帳:帳幕。 

 (5) 還幄:回到帳幕。幄,音ㄨㄛˋ。 

 (6) 就視:靠近觀看。 

 (7) 樂府:漢武帝置,為掌管音樂的機關,職掌製定樂譜,採集民間詩歌以入樂,並負責訓練樂工。

27. 首陽為拙1>,柱下為工2>;飽食安步,以仕3>易農;依隱玩世4>,詭時5>不逢6>

玩世不恭

以不莊重、不嚴謹的生活態度待人處世。

(1) 首陽為拙:伯夷、叔齊因拒吃周粟而餓死首陽山,這是不智之舉。  (2) 柱下為工:老子任周朝柱下史,隱於朝,終身無患,這是聰明的做法。柱下史,掌理天下圖書、計籍的官吏。 (3) 仕:做官、任職。 (4) 玩世:藐視禮法,縱逸不羈。玩,音ㄨㄢˋ。 (5) 詭時:違逆時勢與風尚。詭,音ㄍㄨㄟˇ,違反,違背。 (6) 逢:指遭遇禍害。

28. 後數來朝賀,樂1>漢衣服制度,歸其國,治宮室,作徼道2>周衛3>,出入傳呼4>,撞鐘鼓,如漢家儀。外國胡人皆曰:「驢非驢,馬非馬,若龜茲王5>,所謂6>也。」

 

既不像驢,也不像馬。比喻事物不倫不類。

(1) 樂:喜愛、喜好。 (2) 徼道:禁衛森嚴的道路。徼,音ㄐ|ㄠˋ。  (3) 周衛:周密的防衛。 (4) 傳呼:封建時代,君王出行時,由侍衛高呼閒人迴避的一種威儀。 (5) 龜茲王:龜茲國的國王。龜茲,音ㄑ|ㄡ ㄘˊ,漢朝西域國之一。在今新疆省庫車、沙雅二縣之間。 (6) :音ㄌㄨㄛˊ,即騾,為雄驢與雌馬交配所生,兼二者之長。耳長、鬃短、蹄小,尾端有一簇毛。體大、結實。耐力及抗病力皆強,力大,可負重行遠。 

29.1>昌邑王徵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2>無嗣3>,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4>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5>,觀化聽風6>。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7>先遷,此過之大者也。」

拭目以待

擦亮眼睛等待著。比喻期待事情的發展及結果。

(1) 會:適、值。 

 (2) 蚤崩:早死,古稱天子之死為「崩」。蚤,通「早」。 

 (3) 嗣:音ㄙˋ,後代。 

 (4) 屬車:隨從的車輛。 

 (5) 拭目傾耳:擦亮眼睛看;傾注耳朵聽,比喻有所期待。 

 (6) 觀化聽風:觀察變化,傾聽風向。比喻民心期待有所變革。 

 (7) 小輦:指小臣子。輦,音ㄋ|ㄢˇ,本指貴族富豪的車子,此處代稱官員。

30. 故戰勝守固則有拜爵之賞2>,攻城屠邑則得其財鹵3>以富家室,故能使其眾蒙矢石4>,赴湯5>火,視死如生。

赴湯蹈火

甘願奔投至烈火沸水當中。比喻奮不顧身,不避艱險。

(2) 拜爵之賞:授予爵位作為賞賜。 

 (3) 財鹵:掠奪的財物。鹵,通「擄」,掠奪、強取。 (4) 蒙矢石:冒著箭矢和石頭的攻擊。蒙,冒。 

 (5) 湯:沸水。

31. 《漢書.卷七七.蓋諸葛劉鄭孫母將何傳.孫寶》

數月,以立秋日署1>2>東部督郵3>。入見,敕4>曰:「今日鷹隼始擊5>,當順天氣6>取姦惡,以成嚴霜7>之誅,掾部8>9>有其人乎?」文卬10>曰:「無其人不敢空受職。」寶11>曰:「誰也?」文曰:「霸陵杜季。」寶曰:「其次。」文曰:「豺狼12>13>道,不宜復問狐狸14>。」寶默然。

豺狼當道

豺狼橫在道路中間,比喻壞人橫行作惡。比喻奸人掌握大權,專斷橫行。

(1) 署:簽寫。  (2) 文:侯文,西漢人,生卒年不詳。性剛直不苟合,稱疾不朝。孫寶為京兆尹,請為布衣交,後任其為東部督郵。後寶免官,文遂不仕,卒於家。 

 (3) 督郵:官名。漢置,掌郡內督察糾舉違法之事。(4) 敕:命令。  (5) 鷹隼始擊:鷹、隼開始獵物。隼,音ㄓㄨㄣˇ,鳥綱鷲鷹目。性情敏銳,飛行速度極快,獵人常養來幫助捕獵鳥兔。鷹、隼在此比喻嚴吏。 6) 天氣:季節時令。  (7) 嚴霜:寒霜,比喻嚴厲。 (8) 掾部:指侯文所主之東部轄區。掾,音ㄩㄢˋ,官府。 (9) 渠:豈,通「詎」。  (10) 卬:音|ㄤˇ,通「仰」,抬頭向上。 (11) 寶:孫寶,字子嚴,西漢潁川人,生卒年不詳。以明經為郡吏,薦為議郎,遷諫大夫。後坐免,終於家。 (12) 豺狼:兩種貪狠殘暴的野獸。比喻狠毒的惡人。 (13) 橫:音ㄏㄥˋ,橫行。 

 (14) 狐狸:狐狸生性狡猾多疑,故多用來比喻狡詐而作惡多端的壞人。 

32. 若夫燕1> 之用樂毅2> ,秦3> 之任李斯4> ,酈食其5> 之下齊6> ,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筦闚天7> ,以蠡測海8> ,以莛撞鐘9> 」,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

管窺蠡測

指透過管子看天,用水瓢測量海水。比喻見識淺陋狹窄。

(2) 樂毅:戰國時燕國名將,昭王時拜為上將軍,率領燕、趙、楚、韓、魏五國兵伐齊,下齊七十餘城,封昌國君。昭王死,惠王使騎劫代其職位,毅奔趙,封為望諸君,後卒於趙。 (4) 李斯:?∼西元前208,字通古,楚國上蔡人。從荀子學帝王之術,後受秦始皇重用,入秦為相。秦統一天下後,主張廢封建,定郡縣,行禁書令,統一文字。後為趙高所害,腰斬於咸陽市。 (5) 酈食其:號廣野君,生卒年不詳。陳留高陽人,秦末辯士。曾謁劉邦,說陳留,又說齊,下七十餘城。及韓信襲齊,齊以為受騙,遂烹食其。食其,音|ˋ ㄐ|。 (7) 以筦闚天:透過管子看天。筦,音ㄍㄨㄢˇ,同「管」。闚,同「窺」。 (8) 以蠡測海:用水瓢測量海。蠡,音ㄌ|ˊ,用瓠瓜做成的水瓢。  (9) 以莛撞鐘:用草莖去敲鐘。莛,音ㄊ|ㄥˊ,草莖。 

33. 《漢書.卷六二.司馬遷傳》

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螘1>何異?而世又不與2>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3>就死耳。何也?素4>所自樹立使然。

九牛一毛

九頭牛身上的一根毫毛。比喻極大數量中的一小部分。

(1) 螻螘:螞蟻。螘,音|ˇ,同「蟻」。 

 (2) 與:音ㄩˋ,讚許。 

 (3) 卒:音ㄗㄨˊ,最後。 

 (4) 素:平日。 

34. 十餘年間,外內騷擾,遠近俱發1>,假號雲合2>,咸稱劉氏3>,不謀而同辭。

不謀而合

事前未經商量,後來意見作為卻一致。

(1) 遠近俱發:無論遠近,都發兵起事。  

 (2) 假號雲合:起事者像雲一般地聚合。假號,指稱起事者自立的名號,亦用以代稱起事者。 

 (3) 劉氏:指漢朝宗氏。

35. 《漢書.卷二二.禮樂志》
太一1>2>,天馬3>下,霑4>赤汗5>,沬6>流赭7>。志俶儻8>,精權奇9>10>浮雲,晻11>上馳。體容與,迣12>萬里,今安匹,龍為友。

天馬行空

形容神馬奔馳。

(1) 太一:神仙,即天帝。 (2) 況:通「貺」,賜與。 (3) 天馬:指天帝所乘的神馬。 (4) 霑:音ㄓㄢ,同「沾」,浸溼、沾溼。 (5) 赤汗:紅色的汗水。 (6) 沬:音ㄏㄨㄟˋ,同、。洗面的意思。此指流赭滿面。  (7) 流赭:流出紅褐色的汗。赭,音ㄓㄜˇ,紅褐色。 (8) 俶儻:音ㄊ|ˋ ㄊㄤˇ,卓越豪邁,灑脫不受約束的樣子。俶,「倜」的異體字。 (9) 權奇:權謀奇策。 (10) :音ㄋ|ㄝˋ,通「躡」,輕踏。 (11) 晻:音ㄢˇ,陰暗。 (12) 迣:音ㄓˋ,超越,踰越。

36. 《漢書.卷七六.趙尹韓張兩王傳.王章》

初,章1>為諸生2>學長安3>,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4>中,與妻決5>,涕泣6>

牛衣對泣

指漢代王章家貧,沒有被子蓋,生大病時只能睡在牛衣之中,他自料必死,於是對妻涕泣訣別。

(1) 章:王章,字仲卿,西漢泰山鉅平人。元帝時歷官至京兆尹。帝舅王鳳專權,章上書言鳳不可任用,應更選忠賢,被鳳誣諂下獄死。 (2) 諸生:眾儒生。泛指在學的人。 (4) 牛衣:牛隻禦寒遮雨的衣物,多用麻草編成。  (5) 決:通「訣」,辭別、告別、永別。 (6) 涕泣:流淚哭泣。

37. 漢書.卷七六.趙尹韓張兩王傳.張敞》

臣前幸得備位1>列卿,待罪2>京兆3>,坐殺賊捕掾4>絮舜。舜本臣敞素5>所厚吏,數蒙恩貸6>,以臣有章劾7>當免,受記考事8>,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9>』,背恩忘義,傷化薄俗。臣竊以舜無狀10>,枉法11>以誅之。

忘恩負義

受人恩惠不知報答,反而做出對不起恩人的事情。

(1) 備位:自謙充數之詞。 

 (2) 待罪:古代官吏常恐失職獲罪,故以此為自謙之辭。 

 (3) 京兆:京兆尹。漢代轄治京兆地區的行政長官,職權與俸祿與郡守相當。後亦借指京師地區的行政長官。 (4) 賊捕掾:主管捕治盜賊之官。掾,音ㄩㄢˋ,古代官府屬員的通稱。  (5) 素:一向的。 

 (6) 恩貸:施恩授與。 (7) 章劾:彈劾。  (8) 受記考事:接受處分。 

 (9) 五日京兆:比喻任職的時間已不久了。 (10) 無狀:不肖、無禮。 

 (11) 枉法:破壞法律。 

38. 《漢書.卷七五.眭兩夏侯京翼李傳.夏侯勝》

武帝1>雖有攘2>四夷3>廣土斥境4>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5>亡度6>,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亡7>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8>

赤地千里

形容災荒後廣大土地寸草不生的荒涼景象。

(2) 攘:排逐。 

 (3) 四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的總稱。 

 (4) 廣土斥境:擴大疆域。 

 (5) 奢泰:過於奢侈。 

 (6) 亡度:沒有節制。亡,音ㄨˊ,同「無」。 

 (7) 亡:音ㄨˊ,同「無」。 

 (8) 廟樂:宗廟之樂。

39. 《漢書.卷三六.楚元王傳》

猶欲保殘守缺,挾1>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

抱殘守缺

固守舊有殘缺的經文不放。比喻固守舊有事物或思想,而不知改進變通。

(1) 挾:懷著。

40. 《漢書.卷四五.蒯伍江息夫傳.蒯通》

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2>先降而身死」,必將嬰3>城固守,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

金城湯池

形容堅固險阻的城池。

(2) 范陽令:指范陽縣令徐公。范陽縣,秦時設立,約在今河北省定興縣南四十里。徐公,人名,秦末人,生卒年不詳。 

 (3) 嬰:圍繞。 

41. 《漢書.卷二五.郊祀志下》

聽其言,洋洋1>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2>如係風3>捕景4>,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5>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

捕風捉影

比喻所做的事或所說的話毫無根據,憑空揣測。

(1) 洋洋:充滿的樣子。 

 (2) 盪盪:浮誇不實的樣子。 

 (3) 係風:縛住風。「係」通「繫」。 

 (4) 捕景:捕捉影子。「景」,「影」的初文。 

 (5) 距:抗、違。通「拒」。

42. 漢書.卷六○.杜周傳》1>
其春,丞相方進2>3>,業上書言:「方進……專作威福,阿黨4>所厚,排擠英俊,託公報私,橫厲5>無所畏忌,欲以熏轑6>天下。

假公濟私

假借公家的名義以謀取個人的私利。

(2) 方進:翟方進,字子威,漢上蔡人。(3) 薨:音ㄏㄨㄥ,古代諸侯或大官死亡皆稱為「薨」。 (4) 阿黨:結黨徇私。阿,音ㄜ。 (5) 橫厲:縱橫凌厲。形容氣勢威猛。 (6) 熏轑:燻灼;威脅。轑,通「燎」。 

43. 漢書.卷五三.景十三王傳.河間獻王劉德》

《漢書.卷五三.景十三王傳.河間獻王劉德》
河間獻王德
1>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2>,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3>,加金帛4>賜以招之。繇是5>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6>,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7>等。

實事求是

做事切實,加求真確。

(1) 河間獻王德:劉德,西漢景帝第三子。(2) 善書:好書。 

 (3) 真:正本。 

 (4) 金帛:金,指銅或黃金;帛,絲織物的總稱;合起來作為財物的通稱。 

 (5) 繇是:自此以後。繇,音|ㄡˊ,通「由」。 

 (6) 不遠千里:不以跋涉遠路為苦。形容來人的熱忱。見「不遠千里」。 

 (7) 漢朝:指當時的朝廷。

44. 《漢書.卷九九.王莽傳上》

陽朔1>中,世父2>大將軍鳳3>病,莽4>侍疾,親嘗5>藥,亂首6>垢面7>,不解衣帶連月。

蓬頭垢面

形容人頭髮散亂、面容骯髒的樣子。

(1) 陽朔:漢成帝的年號(西元前24∼前21)。 (2) 世父:稱謂。稱嫡長的伯父。今用為伯父的通稱。  (3) 鳳:即王鳳(?∼西元前22),字孝卿,漢東平陵人。孝元皇后兄長。居要津,掌握朝政,至王莽代漢,建立新朝。 (5) 嘗:同「嚐」,辨別滋味。  (6) 亂首:頭髮散亂。 (7) 垢面:汙穢不潔的面容。

院子邊有兩棵高大昂揚的木棉樹,與生俱來的烈性容不下一點猶豫、怯懦,她混身著火似的顔色,本來就不是爲了自憐自艾,面對自己的生命,她也不敢當刺客的。 (簡媜)

 

★第三單元【秦漢文學】

第三章 漢代樂府民歌

  第一節 樂府的概況

  “樂府”一詞,在古代具有多種涵義。最初是指主管音樂的官府。漢代人把樂府配樂演唱的詩稱爲“歌詩”,這種“歌詩”在魏晉以後也稱爲“樂府”。同時,魏晉六朝文人用樂府舊題寫作的詩,有合樂有不合樂的,也一概稱爲“樂府”。繼而在唐代出現了不用樂府舊題而只是仿照樂府詩的某種特點寫作的詩,被稱爲“新樂府”或“系樂府”。宋元以後,“樂府”又用作詞、曲的別稱。因這兩種詩歌的分支,最初也都配樂演唱的。所以,我們需要把中國文學史上的不同意義的“樂府”區別清楚。

  掌管音樂的官方機構,在先秦時就有了。以“樂府”爲這種機構的名稱,約始于秦代。一九七七年秦始皇陵附近出土的編鐘上,鑄有“樂府”二字。漢承秦制,也設有專門的樂府機構。史載惠帝時有“樂府令”之職。到了武帝時,樂府機構的規模和職能都被大大擴大了,其具體任務包括制定樂譜、訓練樂工、搜集民歌及制作歌辭等。朝廷典禮所用的樂章,如西漢前期的《房中樂》和西漢中期的《郊祀歌》等,主要是由文人寫作的;在普通場合演唱的歌辭,則主要是從各地搜集來的民歌。所用的音樂,主要也是來自民間,也有一部分來自西域的音樂。爲了區別于文人制作的樂府歌辭,習慣上把采自民間的歌辭稱爲“樂府民歌”。《漢書·藝文志》說,統治者采集民間歌謠具有“觀風俗知厚薄”的目的,這恐怕是按照儒家理想加以美化的解釋,其實主要爲了娛樂。

  《漢書·藝文志》還列出西漢所采集的一百三十八首民歌所屬地域,其範圍遍及全國各地。但是這些樂府民歌流傳下來的不多,一般認爲現存漢代樂府民歌,大都是東漢樂府機構所采集的。這些作品基本上都收入了宋代郭茂倩所編的專書《樂府詩集》。郭茂倩將自漢至唐的樂府詩分爲十二類,其中包含有漢樂府的爲郊廟歌辭、鼓吹曲辭、相和歌辭、雜曲歌辭這四類。“郊廟”一類中都是由文人制作的朝廷典禮樂章,民歌則主要保存在“相和”、“鼓吹”、“雜曲”這三類中,尤以“相和”類中爲多。“相和”是一種“絲竹相和”的管弦樂曲,也是漢代民間的主要樂曲;“鼓吹曲”是武帝時吸收北方民族音樂而形成的軍樂;“雜曲”是原來音樂歸類已經失傳的作品。漢樂府民歌具體産生年代的判別頗爲困難。鼓吹曲辭《鐃ㄋㄠˊ歌十八曲》産生于西漢中期是沒有疑問的,其餘反映一般社會生活的作品則缺乏顯著的時代痕迹。過去習慣把比較成熟的五言詩歸爲東漢之作,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只能說得籠統些。

 

第二節 漢樂府民歌的特色與文學成就

  漢代文學的主流是文人創作,文人創作的主流是辭賦。樂府民歌作爲民間的創作,是非主流的存在。它與文人文學雖有一致的地方,但更多不一致之處。這種非主流的民間創作,以其強大的生命力逐漸影響了文人的創作,最終促使詩歌蓬勃興起,取代了辭賦對文壇的統治。所以,它在中國文學史上,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

  現存的漢樂府民歌數量不算多。但是,在到漢爲止的中國文學史上,它顯示出特異的光彩。下面,我們對其主要的特色與成就,逐一介紹。

  第一,漢樂府民歌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尤其是第一次具體而深入地反映了社會下層民衆日常生活的艱難與痛苦。在漢代文人文學中,政論散文、辭賦,都不涉及社會下層的生活;《史記》也只記述了社會中下層中某些特殊人物的特殊經曆,如醫師、卜者、遊俠等。至于漢代以前,只有同爲民歌的《詩經》中的《國風》部分,與漢樂府民歌較爲相近。因此,漢樂府民歌中的許多詩篇,讀來就有耳目一新之感,如《婦病行》:

  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何翩翩。“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饑且寒!有過慎莫笪笞ㄉㄚˊㄔ笞撻,鞭打:行當折搖死亡,思復念之!”亂曰:抱時無衣,襦複內有綿絮的短衣無堙C閉門塞牖,舍孤兒到市。道逢親交,泣坐不能起。從乞求與孤買餌,對交啼泣,淚不可止。“我欲不傷悲,不能已!”探懷中錢持授交。入門見孤兒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復爾耳,棄置勿復道!”

  詩中寫一個婦人久病不起,臨終前再三囑咐丈夫要好好養育孩子,不要打罵他們,可是她死了以後,孩子們無衣無食。父親到市上去乞討,碰到熟人,同情地給了他幾個錢。回到家,見小孩子不懂母親已經死了,還一個勁地哭著要母親抱。這是最普通人的最普通的生活,又是充滿苦難與辛酸的生活。這樣的詩,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詩中那位母親臨終之際對自己的孩子死不瞑目的牽挂,真可以催人淚下。同樣寫孤兒的,還有另一篇《孤兒行》。詩中的孤兒,原是一個富人家的子弟。但父母死後,卻成爲兄嫂的奴隸。他被迫遠行經商,飽經風霜,歸來後“頭多虮ㄐ一虱的幼卵虱,面目多塵”,也不能稍事休息:“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使我早行汲,暮得水來歸”。平日“冬無複襦內有綿絮的短衣,夏無單衣單層的布質衣服”,從“三月蠶桑”,到“六月收瓜”,什麽都得幹。使得這位孤兒發出了“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的悲痛呼喊!這實際上也是社會底層人物的生活景象。

  《東門行》寫了一個城市貧民爲貧困所迫走向絕路的場面: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腹大口小的瓦盆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多餘的衣服。拔劍東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餔糜ㄇ一ˊ濃稠的稀飯。上用為了倉浪天蒼天不要作傷天害理的事,下當用此黃口兒念在幼兒分上,不要冒險。否則事敗被捕,孩兒便失去父親。!”“今非不行啊,咄!我現在必須走了!吾去爲遲我已經太晚走了。白髮時下難久居白髮已多,這樣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無衣無食,又無任何希望的歲月,使得這位男主人再也不能忍受,甯可鋌而走險。女主人則苦苦解勸,希望丈夫忍受煎熬,不要做違法而危險的事情。這個場面,也是非常感人的。

  《豔歌行》寫了遠離家鄉謀生的流浪者生活中一件細瑣的小事,情感不像上述幾篇那樣強烈,但同樣浸透了人生的辛酸: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流蕩閒遊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裂開,針對上句「補」字為陪襯字,義仍是「補」?賴得賢主人,覽取爲吾綻。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猜疑地斜視著他們。“語卿且勿眄ㄇ一ㄢˇ斜視,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ㄌㄟˇ繁多,遠行不如歸!

  在異鄉爲別人家幹活的兄弟,有幸遇上一位賢慧的女主人,願意爲他們縫補衣衫,她丈夫回來看到了,心懷猜疑地斜視著他們。這使流浪者深感“遠行不如歸”。然則歸又如何呢?倘非爲生活所迫,也就不會出門了。

  其他如《十五從軍征》寫一個十五從軍、八十始歸的老人,千辛萬苦回到家鄉,卻再無親人,只看到累累荒冢;《戰城南》寫戰死的士卒,橫屍戰場,聽任烏鴉啄食。凡此種種,都寫出了孤苦無助的人在人間的悲慘遭遇。這種生活事實從來就存在,而且後來也長期存在下去。在漢樂府民歌中,它第一次被具體而深入地反映出來,顯示了中國文學一個極大的進步,同時,也爲後代詩歌提供了一種重要的、內容極其廣泛的題材。由于很多詩人繼承了漢樂府民歌的傳統,反映民生疾苦漸漸成爲中國詩歌的一種顯著特色。

  生活氣息濃厚這一特點,主要表現于上述反映下層人物生活的作品,但也不是僅有這一類作品才具備。譬如《隴西行》,贊美一位能于的主婦善于待客和操持家務,也很有生活氣息。

  第二,漢樂府民歌奠定了中國古代敘事詩的基礎。中國詩歌一開始,抒情詩就占有壓倒的優勢。《詩經》中僅有少數幾篇不成熟的敘事作品,楚辭也以抒情爲主。到了漢樂府民歌出現,雖不足以改變抒情詩占主流的局面,但卻能夠宣告敘事詩的正式成立。現存的漢樂府民歌,約有三分之一爲敘事性的作品,這個比例不算低。《漢書·藝文志》說漢樂府民歌有“沿、循事而發”的特色,主要當是從這一點來說的。前面所說漢樂府民歌的第一個特色,即生活氣息濃厚和深入具體地反映下層民衆日常生活的艱難痛苦,也是因爲採取了敘事詩的形式。這些敘事性的民歌,大多採用第三人稱,表達人物事件顯得自由靈活。在結構方面,也有顯著特點。漢樂府民歌中的敘事詩大都是短篇,這一類作品,常常是選取生活中一個典型的片斷來表現,使矛盾集中在一個焦點上,既避免過多的交代與鋪陳,又能表現廣闊的社會背景。如前面說到的《東門行》,只是寫了丈夫拔劍欲行、妻子苦苦相勸的場面,但詩歌背後的內容卻是很豐富的。《豔歌行》同樣只寫了女主人爲遊子縫衣、男主人倚門斜視的片斷,卻使人聯想到流浪生活的無數艱辛。《十五從軍征》在這方面更爲突出: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堣H:“家中有阿誰猶言「誰」。阿,發語詞,沒有實質意義?”“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丘墳一個連一個。”兔從狗竇給狗進出的牆洞入,雉從梁上飛。中庭生旅穀野生的穀,井上生旅葵野生的菜。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一會兒熟,不知貽送給阿誰。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

  一面是六十五年的從軍生涯,苦苦思鄉;一面是家中多少天災人禍,親人一一凋零。一切不說,只說老人白頭歸來,面對荒涼的庭園房舍和一座座墳墓,人生的苦難,社會的黑暗,乃至更多人的同樣遭遇,盡在其中了。這首僅十六句的詩不僅涵量大,而且寫得從容舒緩,絕無局促之感。

  中等篇幅的如《陌上桑》,長篇的《孔雀東南飛》,則是另一種寫法。這埵釦韟h的描敘,情節的展開和矛盾衝突的起伏,具體的我們放在後面一節再談。

  中國古代的敘事詩,可以說完全是在漢樂府民歌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後代的敘事詩,在分類上一般都歸屬于樂府體。許多名篇,直接以“歌”、“行”爲名,如唐代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這是表示對樂府民歌傳統的繼承,因爲“歌”、“行”原來是樂府詩專用的名稱。在寫作手法上,無論短篇和長篇,也都受到漢樂府民歌的影響。

  第三,漢樂府民歌表現了激烈而直露的感情。在先秦文學部分我們分析了《詩經》的情感表達,指出它的總體的特徵,是有所抑制而趨于平和含蘊。古人以“溫柔敦厚”四字來概括。屈原的作品中,情感是相當激烈的;但作爲一個失敗的政治人物的抒情,又有其特殊性。漢樂府民歌可以說既接受了楚文化傳統的薰陶,同時又在更廣泛的生活方面和更強烈的程度上表現這一特點,無論表現戰爭、表現愛情,乃至表現鄉愁,都盡量地釋放情感。敘事詩是如此,抒情詩更是如此。如《戰城南》這樣來描述戰爭的慘烈: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聲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激戰過後的戰場上,屍體橫陳,烏鴉在上空盤旋,準備啄人肉,又想像死者要求烏鴉在吃他的肉體之前,先爲他嚎叫幾聲。如此描繪戰爭之慘烈,在《詩經》中完全看不到蹤影;楚辭中的《國殤》,也有所不及。

  《上邪》是熱戀中的情人對于愛情的誓言: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首詩寫得很簡單,卻有令人驚心動魄的力量。詩中主人連用了五種絕不可能出現的自然現象,表示愛對方一直要愛到世界的末日。《詩經》中即使最強烈的表達,如《唐風·葛生》所說的“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于其居”,比較之下,也顯得平靜而理智了。

  對于背叛愛情的人,《有所思》又是毫無留戀,毫無《詩經》中常見的憂傷哀怨,而是果斷地憤怒地表示決裂: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瑇瑁玳瑁ㄉㄞˋ ㄇㄟˋ等,用玉紹繚ㄕㄠˋ ㄌ|ㄠˊ纏繞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複相思,想思與君絕!

  詩中主人公聽說對方“有他心”,立即把準備送給對方的寶貴的愛情信物折斷摧毀並燒成灰,這還不夠,還要“當風揚其灰”,以表示“相思與君絕”!

  《古歌》和《悲歌》抒發鄉愁,又是那樣濃厚沈重,無法排遣。前者如下: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胡地多飆風,樹木何修修乾枯不潤澤。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綜上所述,可以說:漢樂府民歌在中國詩歌史上,是一次情感表現的解放。《漢書·藝文志》說漢樂府民歌是“感于哀樂”之作,便是指這一特色而言吧。對于詩歌的發展,這一點同樣是很重要的。後代情感強烈的詩人,常從這堥到啓發。李白的《戰城南》,就是對漢樂府民歌的模仿。

  第四,漢樂府民歌中,不少作品表現了對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悲哀。漢代兩首流行的喪歌《薤露》ㄒ|ㄝˋ ㄌㄨˋ古時送葬的歌曲。田橫的門徒為田橫自殺所作的悲歌,感嘆生命短暫如薤上的露水。和《蒿裡》,就是這樣的作品:

  薤上露,何易晞ㄒ|蒸發!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裡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前一首感歎生命就像草上的露水很快曬乾一樣短暫,卻又不像露水又會重新降落;後一首感歎在死神的催促下,無論賢者、愚者,都不能稍有停留,都成了草中枯骨。應當指出,漢代人並不是只在送葬時唱這種歌;平時——甚至在歡聚的場合,也唱它們。《後漢書·周舉傳》載,外戚梁商在洛水邊大會賓客,極盡歡樂,“及酒闌唱罷,續以《薤露》之歌,座中聞者,皆爲掩涕”。這似乎常常在提醒自己:樂極生悲,歡盡哀來。從中可以感受到漢人普遍的感傷氣質。

  生命的短促,是人類永遠無法克服的事實。出于對美好人生的珍愛,因此而感到悲傷,也是自然的感情。而同樣從這種傷感出發,人們又表現出不同的人生態度。《長歌行》強調了努力奮發: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ㄎㄨㄣ焦黃色。形容色衰的樣子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日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詩人以朝露易晞、花葉秋落、流水東去不歸來比喻生命的短暫和一去不復返,由此詠出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千古絕唱。而面對同樣事實,在《怨歌行》中,得出的結論是“當須蕩中情,遊心恣所欲”;《西門行》更進一步說:“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從今天的眼光看,《長歌行)所提倡的,或許更爲積極可取。但《怨歌行》、《西門行》所提倡的及時享樂,也包含著緊緊抓住隨時可能逝去的生命的意識。漢樂府民歌中還有一些遊仙詩,也是以一種幻想的方式,來反抗生命短促的事實。漢樂府民歌的這一種特色,與同時代的文人詩大體上是一致的,只是民歌中表現得更爲強烈而直露。到了魏晉南北朝時代,感歎人生短促,並由此出發尋求各種解脫的途徑,更成爲文學尤其是詩歌的中心主題,遊仙詩也進一步發展。所以,在文學史上,這也是值得重視的現象。

  第五,漢樂府民歌表現了生動活潑的想像力。如《枯魚過河泣》中的枯魚(魚乾)竟然會哭泣懊悔,並會寫信給其他魚類,告誡它們出入當心;《戰城南》中的死者,竟會對烏鴉說話,要求烏鴉爲他嚎喪;《上邪》所設想的一連串不可能之事,都有“異想天開”之妙。它的比喻也常常出人意表。如《古歌》以“腹中車輪轉”喻憂愁循環不息;《薤露》以草上之露喻人生之短促;《豫章行》以山中白楊被砍伐運走、與根相離,喻人被迫離鄉,等等。這種生動活潑的想像力,是先秦詩歌和漢代文人詩中較少出現的。陳本禮《漢詩統箋》評《鐃歌十八曲》說:“其造語之精,用意之奇,有出于《三百》、楚騷之外者。奇則異想天開,巧則神工鬼斧。”其實,這也是整個漢樂府民歌的普遍特色。這一特色也給後人以一定的啓發。

  第六,漢樂府民歌使用了新的詩型:雜言體和五言體。其整個趨勢,則是整齊的五言體越來越占優勢。

  雜言體詩在《詩經》中已有,如《式微》、《伐檀》等篇。但《詩經》中這種詩爲數甚少,在大量的四言體詩中,顯得很不起眼,而且就是雜言體的詩,句式的變化也較小。楚辭中的多數作品,句式也不是整齊劃一的,但總是有些規則,大體上以五、六、七言句爲主。漢樂府民歌則不然,它的雜言體詩完全是自由靈活的,愛怎麽寫就怎麽寫,一篇之中從一二字到十來字的都有。應該說,民歌的作者,只是按照內容的需要寫詩,並不是有意要寫成這樣,也就是說,並不是有意要創造一種新的詩型。但它的雜言形式,確實有一種特殊的美感,和藝術表現上的靈活生動之便。所以到了鮑照等詩人,就開始有意識地使用樂府的雜言體,以追求一定的效果;到了李白手中、更把雜言體的妙處發揮到極致。于是,雜言也就成爲中國古詩的一種常見類型。

  西漢的樂府民歌中,《鐃歌十八曲》全都是雜言,《江南》則是整齊的五言。另外,像《十五從軍征》等也有人認爲是西漢作品。但不管怎樣說,到了東漢以後,樂府民歌中整齊的五言詩越來越多,藝術上也越來越提高,是沒有疑問的。這個過程,大概是同漢代文人詩相互影響、相互作用而形成的。在東漢中後期,文人的五言詩也日趨興盛。而且,一般所說的“民歌”,尤其是上述語言技巧相當高的“民歌”,也難以排斥經過文人修飾甚或出于文人之手的可能。在漢代樂府民歌中和文人創作中孕育成熟的五言詩體,此後成爲魏晉南北朝詩歌最主要的形式。

 

第三節 《陌上桑》與《孔雀東南飛》

 

  《陌上桑》與《孔雀東南飛》是漢樂府民歌中的最優秀的作品,也是敘事詩的代表作。

  《陌上桑》一名《豔歌羅敷行》,又名《日出東南隅》,是一篇喜劇性的敘事詩。它寫一個名叫秦羅敷的美女在城南隅采桑,人們見了她都愛慕不已,正逢一個“使君”經過,問羅敷願否跟他同去,羅敷斷然拒絕,並將自己的丈夫誇耀了一通。《陌上桑》的母題淵源甚遠。中國古代的北方盛産桑樹,養蠶業也相當發達,每當春天來臨,婦女們便紛紛采摘桑葉,《詩經·魏風》的《十畝之間》,對其情景有生動的表現。由于采桑之處女子很多,所以,其地也往往成爲男女戀愛的場所,《詩經》中所吟詠的“桑間濮上”之地,便是如此。由此,也産生了許多有關采桑女的傳說故事,其中的一個主要母題,就是一過路男子向一采桑女子求愛。上古的大禹塗山女傳說,春秋的解居父傳說,魯國的秋胡妻傳說等等,都是具有這種母題的故事。《陌上桑》則是這一母題在漢代的變奏(辛延年的《羽林郎》其實也是這一母題的變奏)。不過,和前此的具有這一母題的傳說故事相比,《陌上桑》更富于浪漫性和詼諧性,體現了漢代文學的長足進步。《陌上桑》的浪漫性,主要表現在詩歌前半部對于羅敷美麗的描寫方面。秦羅敷似是漢代美女的通稱,比如在稍後的《孔雀東南飛》中,焦仲卿之母要爲兒子再娶的,就是“可憐體無比”的“東家賢女”秦羅敷,她與《陌上桑》中的秦羅敷當然不會是同一個人。《陌上桑》中寫秦羅敷的漂亮非同一般: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ㄌㄩˇ用手指順著抹過去,使物體平順、光溜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ㄑ|ㄠˋ束髮的頭巾。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使君謝羅敷:“甯可共載否?”……

  對羅敷的美麗,作者沒有直接加以表現,而是通過描寫人們見了羅敷以後的種種失態來間接表現的,這和古希臘史詩《伊利亞特》通過描寫那些特洛伊長老們見了海倫以後的驚奇與低語來表現海倫的絕世之美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羅敷的美麗,既使行者、少年、耕者、鋤者們驚羨不已,也使路過的使君立馬踟蹰,這似乎會引向一個邂逅的浪漫故事(如《詩經》堜珚g常表現的那樣)。但此詩作者卻無意于如此表現,毋甯說,他是希望用倫理愛來否定浪漫愛的。因此,在羅敷斷然以“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爲由拒絕使君的求愛以後,詩歌轉入了羅敷對于丈夫的誇耀: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用什麼識夫婿?白馬從驪駒ㄌ|ˊ ㄐㄩ黑馬。青絲繫馬尾,黃金絡ㄌㄨㄛˋ套住馬頭,腰間鹿盧劍劍首有鹿盧形玉飾的劍,可直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舊稱地方的行政長官。爲人潔白皙,鬑鬑ㄌ|ㄢˊ 鬢髮疏長的樣子頗有須。盈盈儀態輕巧美好公府步,冉冉緩慢行進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羅敷從丈夫的打扮之豪華講到身份之高貴,從相貌之英俊講到風度之翩翩,極盡誇張之能事。作者的意圖,在于讓羅敷說得高興,則使君自然聽得掃興。可以想像,當一心以爲豔遇之將至的使君不僅受到羅敷“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的嚴詞拒絕,而且還聽到羅敷的夫婿在財産、地位、容貌、風度等各方面都勝過自己時,他該是如何的狼狽!

  這篇作品既滿足一般人喜愛美麗女子和浪漫故事的心理,又不在這方面過分展開,以順合社會的正統道德觀;同時,在以夫妻關係的倫理愛否定邂逅的浪漫愛時,又避免了枯燥無趣的道德說教,和破壞和諧氣氛的嚴重結果(如“秋胡戲妻”故事中秋胡妻的憤而自殺)。它以浪漫性的描寫開始,以詼諧性的喜劇結束,所以得到人們普遍的欣賞。《陌上桑》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很大的影響,後世大詩人如曹植、陸機、杜甫、白居易等都莫不爲之醉心傾倒,不少人寫過對此詩的模擬之作。

  如果說《陌上桑》是漢樂府民歌中虛構性敘事詩的代表作,那麽《孔雀東南飛》就是漢樂府民歌中紀實性敘事詩的代表作。後人把《孔雀東南飛》與北朝的《木蘭詩》及唐代韋莊的《秦婦吟》並稱爲“樂府三絕”。《孔雀東南飛》原名《古詩爲焦仲卿妻作》,最早見于南朝徐陵所編的《玉台新詠》,詩前小序說: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爲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于庭樹。時傷之。爲詩云爾。

  此序是漢以後人的語氣,倘作序者並非詩的作者,則此詩很可能原是民間創作,後來又經過文人的加工,才成爲徐陵所錄的定本的,而作序的人,也可能就是加工者。全詩長達三百五十三句、一千七百六十五字,不僅是漢樂府民歌中,也是中國詩歌中罕見的長篇敘事詩。

  《孔雀東南飛》寫一個封建社會中常見的家庭悲劇。男主人公焦仲卿是廬江府小吏,與其妻劉蘭芝感情甚篤。但焦仲卿的母親卻不喜歡兒媳,焦仲卿又常因公不在家,在此期間婆媳矛盾頗爲激烈。劉蘭芝向丈夫訴苦,說自己忍受不了婆婆的苛刻,焦仲卿去勸說母親,卻反被母親罵了一通,並逼他休妻再娶。焦仲卿依違于母親與妻子之間,不免進退維谷,于是他勸劉蘭芝回娘家住一段時間,等他辦完公事後再來接她。劉蘭芝含淚而別,回到娘家。過了一段日子,縣令和太守相繼遣媒爲子求婚,劉蘭芝的哥哥逼迫她答應,劉蘭芝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暗暗下了死的決心。婚期前一天,劉蘭芝與聞訊趕來的焦仲卿抱頭痛哭,約定“黃泉下相見”。在太守家迎親之夕,劉蘭芝與焦仲卿雙雙自殺,兩家將他倆合葬在一起。這個悲劇,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中婦女只能聽憑別人決定自己命運的不幸處境,在中國文學史上,作者第一次從這種悲劇中發現了深刻的人生教訓和社會意義,並用漢末時已臻于成熟的五言詩體作了完美的體現。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在技巧上,此詩都在中國文學史上發生過很大的影響,直到現在爲止,它還被不斷改編爲各種劇本,爲廣大人民所喜愛。

  《孔雀東南飛》成功地塑造了一些人物形象,如劉蘭芝、焦仲卿、焦仲卿母、劉蘭芝兄等,這在前此的詩歌中是看不到的。在塑造這些人物形象時,作者調動了各種敘事文學的手段。首先,此詩善寫人物的對話,詩中有焦仲卿語,有劉蘭芝語,有仲卿母語,有蘭芝母語,有蘭芝兄語,有縣令語,有主簿語,有府君語,或繁或簡,而一一符合人物的身份。正如沈德潛所說:“淋淋漓漓,反反覆覆,雜述十數人口中語,而各肖其聲音面目,豈非化工之筆!(《古詩源》)其次,此詩善寫人物的動作,如用“捶床便大怒”寫焦母的潑辣,用“大拊掌 ㄈㄨˇ拍手寫劉母的驚訝,用“事事四五通”寫劉蘭芝的心煩意亂,用“進退無顔儀”寫劉蘭芝被休回娘家時的尶尬情形,用“舉手拍馬鞍”寫劉蘭芝和焦仲卿最後一次相會時的沈重心情,凡此,均寫得生動逼真,使人如見其形。再次,此詩善寫人物的心理,如寫焦仲卿聞變趕來與劉蘭芝相會,聽說劉蘭芝已答應再嫁,便說:“賀卿得高遷!”這句話表面上表現了焦仲卿對劉蘭芝的譏諷,但實際上卻正反映了焦仲卿對劉蘭芝的愛戀。又如焦仲卿與劉蘭芝相會回家後對母親說的“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也借天氣的突然變化來隱喻自己的絕望心境。凡此,均可見此詩對于人物心理的刻劃是非常真實生動的。此詩總的風格是寫實的,但是其中的鋪排描寫及結尾處理卻頗富浪漫色彩,如其結尾云: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爲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

  以枝葉的相交與鴛鴦的和鳴,象徵男女主角的愛情綿綿不絕,其構想極爲優美迷人。這種餘音嫋嫋的浪漫結局,對于後來的類似故事有很大影響,如韓憑夫婦故事及梁、祝故事等的浪漫結尾,都深受此詩影響。此外,此詩語言生動活潑,剪裁繁簡得當,結構完整緊湊,都達到了漢樂府民歌的最高水平。

美,是深情、是昇華,是五味雜陳後的超越

~ 蔣勳 ~

★第三單元【秦漢文學】

第四章  西漢後期至東漢前期的詩賦與散文

 

第一節 五、七言詩的進展

到了西漢後期,五言詩形式在民間已經普遍流行。

與此相應的,在社會上層,也出現了完整的五言詩的寫作。成帝宮中妃嬪班婕妤有一首《怨歌行》(載于《文選》),寫得相當出色:

  新裂齊绔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絕。

  《漢書·外戚傳》說班婕妤爲趙飛燕所譖,遂求供養太后于長信宮,詩蓋爲此而作。詩中以團扇自比,想像優美貼切,對後來的“宮怨”詩影響很大。此詩是樂府歌辭,屬楚調曲。成帝時樂府非常興盛,班婕妤(班固的祖姑)又是一位才女,她仿照樂府民歌的風格寫出這首詩,是合情合理的。

  班固(32—92)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人,活動于東漢明帝、章帝時期。作有五言《詠史》詩:

  三王德彌薄,惟後用肉刑。太倉令有罪,就遞長安城。自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書詣闕下,思古歌雞鳴。憂心摧折裂,晨風揚激聲。聖漢孝文帝,惻然感至情。百男何憒憒糊塗,不如一緹縈。

  此詩歌詠西漢文帝時少女緹縈上書救父的故事。語言比較質樸,但敘述還是很簡潔的。詩中引進了冷靜的理智成分,表現出文人詩的一種特點,在這方面對後來詩歌的發展也有一定影響。由于班婕妤的身份比較特別,《怨歌行》又是模擬樂府民歌之作,所以可以認爲,班固的《詠史》詩是現存的第一首文人五言詩。它標誌著五言詩體正式登上了文人的詩壇,開始全面取代楚歌的地位,在文學史上有重要的意義。另外,後代很盛行的“詠史”題材,也以此爲起點。

  西漢後期的七言詩沒有留下完整的作品。大致說:在西漢後期和東漢前期,七言詩雖仍不興盛,但一直有若干作者在寫作,其形式也正在消除楚辭、楚歌的痕迹,向整齊的七言詩型發展。

  值得一提的是東漢前期梁鴻的《五噫歌》,則是一首大膽批判現實的優秀作品。梁鴻(約25—約104)字伯鸞,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人,東漢初的隱士。他在一次經過京師時作了這首詩:

  爬上彼北芒北邙山的別名。在河南省洛陽縣北,古時王侯公卿多葬於此。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ㄘㄨㄟ ㄨㄟˊ高峻兮,噫!民之劬勞兮,噫!遼遼遙遠未央兮,噫!

  詩歌通過宮室崔嵬的帝京與劬勞未央的人民的鮮明對比,直接對帝王提出指斥。詩中很特別地連用五個感歎詞“噫”句,表現了強烈的憤慨。在文人一片歌功頌德聲中,寫這樣的詩也是需要勇氣的。

 

第二節 以五言詩爲主的文人詩歌的初步興盛

 

  到了東漢中後期,由于樂府民歌的長期影響與時代、生活的需要,五言詩開始出現初步興盛的局面。尤其是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已經達到相當高的水平。雖然這個時期的文人詩歌依然不足以取代辭賦的主流地位,但至少已經顯示了這樣的趨勢,因而爲魏晉南北朝以五言詩型爲主體的文人詩歌的高度繁榮奠定了一定的基礎。

  

  在抒情表現方面,東漢中後期的文人詩廣泛地歌詠了夫婦或戀人相思離別之情、朋友之情、遊子思鄉之情,尤其是對于生命短促的感傷和緊緊抓住這短暫人生的欲望,既反映出時代的生活氣氛,也開拓了中國古典詩的題材。特別是人生主題,成爲魏晉南北朝詩歌的中心主題。

  在本節中,我們將主要介紹五言詩的情況,但在此之前首先需要對七言詩的情況作必要的交代。東漢中期最傑出的詩人張衡的《四愁詩》在七言詩型發展史上是非常重要的。《四愁詩》的第一節: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毛筆。美人贈我金錯刀刀環或刀柄鍍金的佩刀,何以報之英瓊瑤美麗的玉石。路遠莫致倚逍遙指迷惘徬徨,何爲懷憂心煩勞。

  全詩共四節,以下三節是歌辭略作變化的重奏(如首句“我所思兮在太山”改爲“在桂林”、“在漢陽”、“在雁門”),具有濃厚的民歌風格,顯然受到《詩經》中民間歌謠疊章手法的影響。詩中主人向四面八方尋找自己之所愛,卻一再遭受挫折,因而心懷憂愁,表現出對美好愛情的深沈思慕,寫得婉轉動人。這也是七言詩型第一次被用來寫情愛題材,七言句式語調曼婉悠長的優越性,在這首詩中得到了表現。《文選》載此詩,前有後人所加的小序,謂此詩乃因作者鬱鬱不得志,“效屈原以美人爲君子,以珍寶爲仁義,以水深雪雰ㄈㄣ霧氣爲小人,思以道術相報,貽于時君,而懼讒邪不得以通”,恐係迂儒之見,未必合于張衡的本意;即使張衡確有此意,他能寫出如此真切熱烈的戀歌,無疑也是有著生活體驗和審美趣味的背景的。

  在漢代樂府詩中,保存有辛延年的《羽林郎》、宋子侯的《董嬌嬈》,都是五言詩體。二位作者的生平均不詳,一般認爲是東漢中期或後期的文人。另外蔡邕也作有《飲馬長城窟行》(此詩或作“古辭”)。漢代樂府詩除“郊廟歌辭”之類,留有作者姓名的很少,魏晉以後則變得普遍了。這正說明樂府詩的創作也開始受到文人重視,文人開始樂于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三詩如下: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戲謔嘲笑酒家胡長安城的酒肆以胡姬當壚。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賣酒。長裾ㄐㄩ衣服的後襟連理帶,廣袖合歡襦。 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中國古代對羅馬帝國的稱呼。兩鬟髮髻何窈窕妖冶,一世良所無。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執金吾,是漢代掌管京師治安的禁衛軍長官,娉婷ㄆ|ㄥ ㄊ|ㄥˊ輕巧美好過我廬。 銀鞍何煜爚ㄩˋ ㄩㄝˋ光耀,翠蓋用翠鳥羽毛裝飾的車蓋空踟蹰ㄔˊ ㄔㄨˊ徘徊不前。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 就我求珍肴,金盤膾ㄎㄨㄞˋ切割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裙。 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愛戀。(《羽林郎》)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 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采桑。 纖手折其枝,花落何飄揚。“請謝彼姝子,何爲見損傷?” “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爲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 “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董嬌嬈》)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爲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飲馬長城窟行》)

 

  《羽林郎》可以看出在故事結構、對話、誇張風格等諸方面都模擬了樂府民歌《陌上桑》。《董嬌嬈》假借桃李花與采桑女子的對話,對自然的無窮循環和人生的短暫不再的對比發生感歎,其借助對話展開內容的寫作手法及語言風格都是民歌式的,但詩中的內涵、情感,卻同《古詩十九首》一樣,具有文人的特色。《飲馬長城窟行》則又是一種情況:詩中寫一位妻子對遠方丈夫的思念和接到丈夫書信的情形,將日常生活中的瑣事表現得樸實而動人,這同樂府民歌十分相近;語言方面,粗看好像也是樸素的民歌風格,細讀才覺得其實是頗爲講究而精致的。特別是前八句,修辭的運用非常巧妙,給人以纏綿不盡之感。這八句兩句一轉韻,在詩歌中亦屬創格,增強了藝術效果。總之,通過以上三首文人創作的樂府詩,可以大略看出樂府民歌對文人創作的影響,和文人在民歌基礎上的改造與提高。

  東漢後期秦嘉夫婦之間相互贈答的詩篇,也是值得注意的作品。夫婦以詩相贈,並有意識地使其在社會中流傳,這種現象及這種作品,都是過去所未有過的。下面是秦嘉三首五言體《贈婦詩》的第一首。據自序說這是別妻之作: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ㄓㄨㄣ ㄐ|ㄢˇ喻困頓險阻。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省書看信情淒愴,臨食不能飯。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 長夜不能眠,伏枕獨展轉翻來覆去而不得安眠。憂來如循環,匪席不可卷席可卷而心不可卷。比喻意志堅定,永不變心

  詩中用明白通俗的家常語言,將夫婦之情娓娓道來,令人感動。這種日常性內容和通俗化表現,顯然也是漢代詩歌中新鮮的東西。這表明詩歌的抒情內涵的擴大。

  其妻徐淑的答夫詩頗爲特別。它雖然每句都是整齊的五言,卻又在每句中嵌一“兮”字,實爲騷體與通行五言體的混合。其風格也具有通俗易曉和真摯流暢的特徵。

  除了上述知道作者姓名的作品,漢代還産生了不少不知名文人的五言詩,其中最著名的是入《文選》的《古詩十九首》。這一組詩代表了漢代文人五言詩的最高成就,同時標誌了漢代文人五言詩發展的新階段。

  《古詩十九首》究竟産生于何時,由何人所作,有過種種不同說法。不過,目前大多數學者的看法,認爲這批古詩並非一人之作,其産生年代大致在東漢中後期。除了《古詩十九首》,《文選》和《玉台新詠》南朝陳徐陵所編,十卷。收錄自漢至梁的詩,內容多纖巧豔麗之作中還保存了另外的若干首無名氏“古詩”,內容和風格都與《古詩十九首》接近;再有《文選》中題爲李陵、蘇武的七首五言詩,其內容、風格同樣接近于《古詩十九首》,連同《古詩十九首》在內,這種“古詩”共三十多首。

  這一種“古詩”的性質,有些特別之處。就詩歌的語言技巧、詩中反映的思想情調、生活狀況來看,其作者當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較高的文化素養,因而我們可以認爲這是文人詩。詩中的內容,也並不是純粹的個人生活體驗、生活情感,而是表現著社會中相當一部分人共同的心理。而且,所謂“古詩”與“樂府”,又很難明確區分。在六朝至唐宋的記載中,兩者的篇目多重複,如古詩《生年不滿百》,又作樂府《西門行》;古詩中的詞句,更有許多也重複出現在樂府詩中。可以相信,不少(甚至可能是全部)“古詩”,原來是配樂演唱的。因此,“古詩”同時具有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被修改以適應社會普遍需要的集體創作的特點。從這一點來說,又和廣義的“民歌”相同。中國古代詩歌,在先秦兩漢是以民歌爲主,到魏晉以後則以詩人的個人創作爲主,“古詩”恰好是兩者之間的過渡。

  在東漢中後期那個統治思想崩潰、社會動蕩不甯的時代,一向以皓首窮經、報效君國爲人生目標,以節操倫常爲最高價值標准的文士們,失去了他們賴以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往日以爲崇高的顯露出荒謬和虛僞,往日以爲牢固的亦已搖搖欲墜,人生的價值,人生的出路到底在哪堜O?他們面臨著巨大的痛苦和困惑。從漢初以來即被反覆詠唱著的對于生命短促、人生無常的感傷,這時在他們心中顯得更爲強烈,成了“古詩”的中心主題。從這個主題出發,以悲哀的基調,“古詩”展開了閨怨、友情、相思、懷鄉、遊宦、行役、勸慰、願望……等各種內容。

  生命短促、人生無常,這個主題直接在“古詩”中以強烈的感覺反覆出現。“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青青陵上柏》);“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驅車上東門》);“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生年不滿百》)。詩人們更將自身生命的短暫存在與自然中永久的存在相對比,或感慨于那長年“青青”的“陵上柏”和始終“磊磊”的“澗中石”,或感慨于那永遠不會變化的“金石”,從而更加深了自己的感傷和悲哀。在詩人們的眼中,時間成了帶走生命與人生的最可怕的東西,因而節序物候的變遷就引起了他們的強烈反應:“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回車駕言邁》);“回風旋風動地起,秋草萋以綠。四時更變化,歲暮一表示程度,加強語氣何速!”(《東城高且長》)在各種景色中,累累墳墓和蕭蕭白楊,無疑最容易引起對死亡的恐懼,因而頻頻出現在“古詩”中:“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去者日已疏》);“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久死之人,杳杳幽暗即長暮長夜。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把『陳死人』比作睡覺;可是他卻睡在人所看不見的黃泉之下,千年也不會醒,以喻人死之不可復生。(《驅車上東門》)。在死亡陰影的脅迫下,詩人們急切地爲這短暫而痛苦的人生尋求慰藉與解脫之道。其一便是“及時行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將來(《生年不滿百》)而“及時行樂”的內容,則既包括美衣美食之類的物質享受,諸如“斗酒少量的酒相娛樂,聊厚不爲薄(《青青陵上柏》)、“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紈』『素』,都是白色的絲織品,就是絹(《驅車上東門》)所說的那樣,也包括及時滿足對于榮譽地位的渴望:“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ㄎㄢˇ ㄎㄜ比喻人不得志長苦辛!(《今日良宴會》)盛衰各有時,立身若不早。……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回車駕言邁》)他們高唱要“蕩滌洗滌放情沉浸”,責問“何爲自結束”?似乎滿足了這些欲求,便能稍稍忘懷對死亡的恐懼。“古詩”給人以深刻印象的一點,是表現離人相思的作品特別的多,包括夫婦之間、戀人之間、朋友之間的相思,以及遊子對于故鄉的懷念,這一類作品幾乎占了《古詩十九首》的一半以上,而七首所謂“蘇()()詩”也完全是這樣的作品。離人相思的主題,自然很早就出現在古代詩歌中,但從來沒有像“古詩”中表現得那麽集中與頻繁。而且,這些詩中抒發的離人相思之情,也是同感歎人生短促、生命無常的中心主題聯系在一起的,是把愛情、友情等等作爲短暫而可悲的人生中值得珍惜的東西提出的。如《冉冉孤生竹》說:“思君令人老,軒車大夫以上所乘有帷幕的馬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蘭科建蘭屬花,含英含蘊英華光彩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這就是用一個女子的口吻表示:如果戀人不及時歸來,有限的美好青春將會如蕙蘭花一樣枯萎。

  《青青園中柳》中,那位出身“倡家”歌樓酒館。亦指妓院的妻子由于丈夫遠出不返,不願讓自己的青春在無望的等待中白白耗盡,甚至發出了“空床難獨守”的痛苦呼喊。有些詩儘管沒有把兩者的關係明白提出,但在相思的憂傷中,仍然可以感受到對生命的惋惜。總而言之,“生離”和“死別”,在“古詩”詩人的心靈深處,原是相互溝通的。

  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的“古詩”,歷來受到極高的評價。劉勰《文心雕龍》曾說“古詩”是“五言之冠冕”,鍾嶸《詩品》更稱其爲“一字千金”。他們都高度肯定了“古詩”的藝術成就。

  “古詩”的藝術成就,首先表現在感情的真切動人。儘管詩歌所表達的對于人生的看法頗有些頹喪,但那種對人生的迷惘與痛苦的感受,那種強烈的生命意識,那種要緊緊抓住人生的欲望,卻是當時社會的真實産物。詩人們毫無矯飾地、有時是非常大膽地表現著內心世界,使作品産生了很強的感染力。而且,“古詩”所涉及的人生問題,是後代文人仍舊要遇到的問題,這就更容易使他們産生共鳴。

  “古詩”是建立在民歌基礎上的、具有一般“民歌”特點的文人創作。它的語言,既自然樸素,又高度洗練而富于概括力,如《庭中有奇樹》一首: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別經時。

  詩人選擇一位婦女欲折花寄遠的細節來表達離人相思之情,無一奇僻之思、驚險之句,只是平平道來。但是,通過女主人折花以後發覺無法寄給遠方之人,在樹下久久佇立,以至花香染滿衣衫的形象,充分地表達了“但感別經時”的一往深情,確可謂“語短情長”。

  “古詩”特別擅長借助寫景來襯托和抒發感情。像“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回風動地起,秋草萋以綠”,都是異常生動而充滿情感的句子。再如《迢迢牽牛星》一首: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ㄓㄚˊ狀聲詞。形容機件轉動的聲音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成條理,泣涕零如雨。河漢銀河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隔著清澈的河水。形容可望而不可及的樣子,脈脈眼神含情,相視不語的樣子不得語。

  這是借牛郎織女的神話故事寫人間的男女離別之情。全篇只是寫景,而愁緒一片,流溢其中。尤其結束二句,真是委婉纏綿,情景難分。

  作爲漢代五言詩的代表性作品,“古詩”在形式、題材、語言風格、表現技巧等諸多方面,都對後代詩歌産生了深刻的影響。在魏晉時代曹丕、曹植、陸機等重要詩人的作品中,我們都可以看到模擬“古詩”的痕迹;在以後漫長的歷史時期,也仍然不斷有人從“古詩”中汲取營養,乃至有人稱“古詩”爲“風餘”和“詩母”(明陸時雍《古詩鏡》總論) 在五言詩的發展史上,“古詩”可以說占有關鍵性的地位。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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