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第四單元【魏晉六朝文學】


本版依 駱玉明、章培恆 二位先達的 簡明中國文學史編輯、增刪、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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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魏晉詩文

第一節 建安詩文

  公元一九六年,曹操奉漢獻帝移都許昌,改元“建安”,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企圖重建統一大業。同時,他不斷招納才士,在北方形成一個文學中心。建安年代並包括其後若干年的文學創作,習慣上就稱爲“建安文學”。建安文學既延續了東漢中後期文學發展的方向,同時也在特定的條件下,使漸進的演變過程呈現爲顯著的轉折,成爲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特殊意義的轉變時期。

  這種轉變的大背景,是由于社會的變化,在士人中引起一股思想解放和重視個體價值的思潮,從而使文學表現出作家從自身立場出發的對社會與人生的思考,對美與理想的追求。而當時的社會,經歷了長期的戰亂和接連不斷的饑荒、瘟疫,人口大量喪亡(其中包括社會上層人士),到處是令人慘不忍睹的破敗景象。“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王粲《七哀》),“鎧甲生虮虱,萬姓以死亡(曹操《蒿里行》),這在作家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另一方面,由于傳統價值觀念的動搖,個人的存在失去了外在的精神支柱,因此,人們在感時傷亂的同時,也更強烈地感受到人生短暫的悲哀。但是,以曹操爲首的建安文學家,又多是注重實際的政治家,他們有著力挽狂瀾的雄心和自信,並且把建立不朽的功業視爲短暫生命的延續。這種感情也在他們的創作中充分表現出來。憂時傷亂、悲歎人生短暫、渴望不朽的功業,都是非常強烈、十分濃重的感情,三者結合在一起,就使得建安文學具有異乎尋常的感染力。前人稱建安文學“悲涼慷慨”,劉勰《文心雕龍》也說:“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用實因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同時志深情致深遠而筆長筆意深長,故梗概慷慨而多氣也。”這些都說得很中肯。

  這種悲涼慷慨的感情需要與之相適應的表現形式。過去,文人的文學創作集中于辭賦。東漢後期出現文人詩歌開始興起的苗頭,但尚不足以動搖辭賦的主導地位。到了建安時期,辭賦領域中抒情的小賦取代了體物體察事物的大賦。但是,對于上述悲涼慷慨、深厚濃重的感情,不要說體物的大賦,就是抒情小賦也不能承擔恰當地表現它的任務。因爲,抒情小賦所創造的也是由鋪陳、渲染而形成的美,而慷慨悲涼的感情則要求在表現上的由感情的凝聚而形成的力度。可以說,沒有一篇抒情小賦是能具有慷慨悲涼之氣的。因而,文人創作的中心,就從辭賦轉移到詩歌,形成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文人詩歌的創作高潮,並從此奠定了詩歌在中國古代文學中的主導地位。

  建安詩歌一方面繼承了漢樂府民歌的傳統,另一方面又加以發展、改造。

  就繼承方面來說,從漢樂府民歌中興起的五言詩形式,被建安詩人普遍使用,加以發展,並成爲整個魏晉南北朝詩歌最基本的形式。樂府民歌的語言風格,對文人詩也産生了明顯的影響。而且,採用樂府詩題,沿襲樂府民歌中常見題材的作品,在這一時期的文人詩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過去作爲詩歌主體的樂府民歌,是一種社會性的集體創作。它們由某些無名作者最初寫成以後,在流傳過程中不斷地被加以改造,很少能表現出作者的個性特徵。而建安時代,就不大有作品無主名的現象。這些與作者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作品,常常也和作者個人的特殊經歷、情感和獨特的審美愛好緊密聯系在一起。這就促使詩歌向風格多樣化的方向發展。其次,漢樂府民歌中敘事詩爲數較多,因爲帶有故事趣味的作品容易爲普通民衆接受,得到廣泛流傳。而建安文人詩絕大多數是抒情之作,即使採用樂府詩題,也很少具有故事性。第三,過去作爲文人文學之主體的辭賦的某些特點,也被帶到詩歌領域中來。辭賦最顯著的特點是語言華麗,而樂府民歌一向是樸實無華的。建安詩人中,不乏作賦的名家,王粲、曹植就是突出的代表。他們的詩,也明顯帶有華麗的傾向。而且,在辭賦中較早就被大量運用的駢偶手段,在詩歌領域內,也是由他們率先使用的。這些駢偶(即對仗)詩句,還顯示出有意錘煉的痕迹。總之,建安文人詩既受了樂府民歌的影響,同時開始向文人化的精致華美轉變。這在中國古典詩歌的發展史上,是一個重大的開端。曹丕說“詩賦欲麗”,正反映了當時普遍的文學觀念。不過,建安詩歌雖有趨向華麗的一面,但並沒有過分使用典雅深奧的書面語言,也沒有過分的繁縟、鋪張,以至文句鬆弛,妨礙情感的表達。一般說來,作品的語言仍然是明朗、淺顯、緊湊而富有力度感的。

  人們在談到建安詩歌的時候,常常稱譽“建安風骨”。所謂風骨,乃是指作品內在的生氣和感染力以及語言表達上的簡練剛健的特點。當然,這二者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而建安風骨的形成,就是基于其作品中的慷慨悲涼的感情及其在藝術上表現的上述特色。後世的作家在反對片面追求形式和單純的修辭之美,而強調文學的熱情和內在的感染力時,往往就標舉“建安風骨”的旗幟。

 

一、曹氏父子

  曹操和曹丕、曹植父子三人,既是建安時代政治的中樞,又是文壇的領袖。他們以自己的特殊身份,吸引了許多文人,開創了一代文學風氣。其中曹植在政治上最終遭到失敗,但在文學上卻取得最大的成就。他的詩歌創作,在許多方面影響了整個魏晉南北朝詩歌的發展方向。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谯(今安徽亳縣)人。有《魏武帝集》。父親曹嵩是得寵宦官曹騰的養子,官至太尉。曹操也憑借著家庭的勢力,年滿二十即舉孝廉爲郎,步入官場。在漢末大亂中自聚兵馬,建立了可以抗衡群雄的軍事力量。建安元年,受封爲丞相。繼而于官渡一戰擊敗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袁紹,逐步統一並實際統治了北部中國。曹丕代漢建立魏朝後,追尊他爲武帝。

  曹操的家庭具有某種特殊性。作爲宦官的曹騰和作爲宦官養子的曹嵩,原來的出身無疑是很微賤的。而漢末宦官擅權的形勢,卻使他們顯赫一時。但是,這種家庭原本並沒有什麽高貴的血統作爲憑依,加上時代風氣的影響,所以曹操很少受傳統倫理觀念和價值標準的束縛。在政治上,他重視實效,而蔑視繁瑣的禮儀與虛飾的道德,所以崇尚刑名之學,以嚴刑峻法來保障自己統治措施的貫徹實行。在日常生活中,他卻很隨便。史書記載,曹操生性機警,爲人通脫。所謂“通脫”,就是無所拘泥、固執,個性和感情能夠真率地表現出來。他的文學創作,也同樣反映了他的思想和性格。

  曹操的文學成就,首先表現在詩歌方面。他的現存作品,都是曾經配樂演唱的樂府歌辭,從音樂分類上說,以《相和歌》爲主。過去,文人寫作樂府歌辭,大抵限于祭祀儀式上用的《郊廟歌》一類。至于《相和歌》,則主要産生于民間。雖然在宮廷和官僚的宴會上,常以此作爲娛樂,但上層的文士,是不屑于親自寫作的。東漢後期雖有蔡邕等人留下少量的歌辭,但只是個別的情況。曹操對這種民間文藝形式的愛好,表明他並沒有受到上層社會的偏見與習慣的束縛,而更重視利用民歌形式來滿足自己的抒情需要。另一方面,這可能與他的家庭也有某種關系。其祖父曹騰,曾爲黃門從官及小黃門。而宮廷中所需的音樂等娛樂,就是由黃門這個官署執掌的。所以曹操具有很高的音樂修養,並且一生對音樂保持了濃厚的興趣。由于他的影響,曹丕、曹植及其他建安詩人,也寫作了相當數量的樂府詩。可以說,在把作爲民間文學形式的樂府詩改造爲文人文學重要形式的過程中,曹操起了關鍵的作用。

  正因曹操的樂府詩脫胎于漢樂府民歌,所以其中有些作品並不是寫自己的經歷,而是沿用民歌中常見的題材。比如《卻東西門行》,抒發了征夫長期從軍征戰、思念故鄉的悲哀,《善哉行》“自惜身薄祜福氣微少”一篇,以代言的形式,描繪了孤兒的痛苦。另外,像《苦寒行》,雖然可能與曹操的某一次具體的軍事活動有關,卻是用了士兵的口吻來寫的。“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擔囊行取薪,斧冰砍取冰塊。斧字用作動詞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東征之士既歸而述懷之詩。曹操顯然是以周公自比的,悠悠使我哀。”所表現的當然不會是主帥曹操的生活,而是士兵勞苦思家的情緒。這些詩明顯繼承了漢樂府民歌反映現實的傳統,以同情的態度,表現了下層人民的生活和情感。

  民歌反映現實,一般來說眼界比較狹小,對于重大的政治事件,則很少涉及。作爲一個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而又心懷雄圖的曹操,其眼界要廣闊得多。他的詩,像《薤露》、《蒿里行》等,就是直接反映漢末重大歷史事件的,這就突破了民歌的傳統。下面是《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指袁紹等舉義兵討董卓的各路將領。,興兵討群凶指討伐董卓。初期會孟津代指各路討董卓軍隊的聯盟義舉,乃心在咸陽指心向漢朝王室。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各路會師后,在敵人面前卻表現了各懷鬼胎,一個個互相觀望,畏縮不前。勢利使人爭,嗣還隨即自相戕殘害。 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袁紹的從弟袁術于建安二年在淮南壽春稱帝的事。鎧甲生虮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總共八十個字,概括了關東各州郡首領合兵討伐董卓,然而由于人人心懷異圖,導致戰事失敗,繼而袁紹、袁術兄弟一則謀圖廢立皇帝、一則自立爲皇帝,以致戰禍連年,百姓大批死亡的事實,猶如一幅歷史畫卷。語言簡潔,氣魄宏大,感情深鬱,在樂府詩中是前所未有的。

  那些抒發人生情感、表達政治抱負的作品,具有更鮮明的個性特點。比如《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對過去了的時日太多而感到痛苦,亦即傷心人命短暫。慨當以慷,憂思憂世不治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代指酒

  青青子衿指學子,這裡是指有智謀、有才幹的人。,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這是一篇誠懇熱情地歡宴賓客的詩。曹操在這取其成句以表示自己期待賢才的熱誠。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以月光不可捉取比喻憂思不可排除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賢士之遠道來投,枉用相存屈尊賢士們來光顧我。契闊談讌在歡樂的宴會上暢敘離別懷念之情,心念舊恩舊日的友好情誼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喻亂世中人才的無處依托?山不厭高,海不厭深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周公吐哺以周公自許,天下歸心。

  這是一篇用于宴會的歌辭。全詩由二個相互聯繫的主題組成:一是感歎時光易逝、人生短暫,一是渴慕賢才,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實現重建天下的雄心。正是因爲生命短暫,它才彌足珍貴;追求不朽的功業,不僅是一種社會責任感,而且是爲了使個人有限的生命獲得崇高的價值。從“人生幾何”發唱,以“天下歸心”收結,詩中流動著一片悲涼慷慨、深沈而雄壯的情調,這正代表著建安詩歌最爲感人的一面。

  此外,《步出夏門行》也是一篇格調相近的傑作。詩的第一章(《觀滄海》)描繪大海的壯闊景象:“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天河燦爛,若出其堙C”正是詩人胸懷的象徵。第四章(《龜雖壽》)中“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四句,抒發了英雄之志,給人以奮發之感。這首和《短歌行》都是四言詩。《詩經》之後,四言詩已經衰微,曹操的詩是難得的優秀作品。

  曹操是一個叱咤風雲的亂世英雄,審美情趣也和一般文人不同。他的詩絕少華美辭藻,結構也不很精細,喜從大處落筆,語言古樸,氣勢宏偉,內涵厚重,抒發感情往往悲涼慷慨,跌宕起伏,顯示出鮮明的個性色彩。樂府歌辭從他開始,走上了新的發展道路。

  曹操的散文也很有特色。魯迅稱他爲“改造文章的祖師”(《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這是指他的文章不受任何陳規的約束,說話大膽,辭鋒爽利,一掃漢代儒生的文章動辄援引經義、迂遠空闊的習氣。如《讓縣自明本志令》,自述生平之志,略無掩飾做作之筆。文中自稱:“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雖是實情,然非他人所敢言。說到自己不能放棄兵權,並不繞圈子談大道理,而是明白宣稱:“恐己離兵爲人所禍也。”又如《祭故太尉橋玄文》,竟記敘了橋玄生前對他開玩笑的話,看起來這似乎有損于祭文應有的莊肅感,卻很好地表達了對死者的真切之情。嚴格說來,這些文章中很多都不是文學作品,但它們對各體文章擺脫陳詞濫調,向切近作者實際生活和真實情感的方向發展,起了重要的作用。

  曹丕(187—226)字子桓,曹操次子。他依靠父親打下的基礎,代漢做了皇帝,國號魏。曹丕博學多識,勤于著述,對文學創作也很重視。他的詩作中樂府歌辭與古詩約各一半。其中相當一部分作品沿用民歌題材,善于寫遊子思鄉、思婦懷遠之情。語言也明顯帶有民歌的特點,通俗流暢,不過比一般民歌略顯得精致。抒發感情,以委婉細致見長。五言體中,《雜詩》二首風格與《古詩十九首》略近,文辭清綺,語淺情長。七言《燕歌行》二首尤爲著名,今錄其二: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ㄑ|ㄢˋ 不滿、不平的樣子。思歸戀故鄉這句是寫妻子想像其夫在外懷鄉的情形。,君何淹留久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孤獨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東漢以來在民間曲調基礎上形成的一種新樂調,以悲惋淒清為特色,短歌微吟低唱不能長由于內心悲淒,不可能彈唱平和迂徐的歌曲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西轉夜未央指夜深,夜正長。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何故,或有何罪過限河梁牛郎織女隔河相望,你們究竟有什麼罪過這樣地被隔開呢?問牛郎織女,同時也就是對自己夫妻被分的怨嘆。

  這首詩利用了七言詩的長處,音節和諧舒緩,描摹細致生動,感情纏綿動人,語言清新流麗,取得了多種效果的統一,成功地表現了一位婦女在不眠的秋夜懷念丈夫的情態,既不脫離民歌的精神,又有自己的創造。漢代張衡的《四愁詩》,尚留有騷體的痕迹,語言也比較質樸。與之相比,《燕歌行》顯得更加成熟和優美,因而在七言詩史上是一個新的標誌。

  曹氏父子三人,以曹丕的詩歌風格與民歌最相近。但他也有一些風格不同的詩。如《飲馬長城窟行》、《黎陽作》、《至廣陵于馬上作》諸篇,記敘軍旅生活,雖不如曹操的詩那樣蒼涼悲壯,但也頗有氣勢。《至廣陵于馬上作》的前半部分:“觀兵臨江水,水流何湯湯ㄕㄤ水流盛大。戈矛成山林,玄甲黑色鎧甲耀日光。猛將懷暴怒,膽氣正縱橫恣肆。誰云江水廣,一葦比喻小船可以航。詩經˙衛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可以說氣倍不凡。這些都顯示了建安文人詩脫離民歌風格的一面。

  曹丕的散文中,兩篇《與吳質書》文學性較強。如下一節回憶往日之遊的文字,尤爲顯著:

  白日既匿,繼以朗月明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車輪徐動,參從隨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淒然傷懷!

  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間的書信,愈來愈普遍地以精美的文辭寫景、抒情,有意識地增強其文學色彩。曹丕在這一風氣中起了帶頭的作用。

  曹丕的《典論·論文》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專門性的論著,我們將在後面關于文學批評的專章中加以介紹。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丕弟。曾封爲陳王,死後諡“思”,故世稱陳思王。有《曹子建集》。在建安作家中,他是留存作品最多、對當時及後代文學影響最大、後人多數評價最高的一個。

  曹植自幼聰明,才華出衆,一度受到曹操的偏愛,因此引起他和曹丕圍繞繼承權的一場明爭暗奪。最終,由于曹植放縱不羈,缺乏政治家所需的成熟與老練,而歸于失敗。曹操死後,曹植受到曹丕的嚴厲迫害,他名爲王侯,行動卻不得自由,動輒獲咎,如同囚徒。明帝曹叡繼位後,曹植的處境有所改善,但仍然得不到信任,空懷壯志,無從施展,終于鬱鬱而死。

  曹植的生活和創作,可以公元二二○年曹丕稱帝爲界,分爲兩個時期。其前後期的作品,內容與風格均有明顯不同。曹植早年處于連年動亂之中,目睹了社會所遭到的巨大破壞,這必然給他的前期作品帶來深刻影響。雖然他的直接描繪社會亂離的詩歌只保存了《送應氏》和《泰山梁甫行》二篇,仍然值得重視。其中《送應氏》尤爲出色:

  步登北邙阪山坡,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垣牆皆頓擗ㄆ|ˋ倒塌、崩裂,荊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老人,但睹新少年。側足無行徑,荒疇荒蕪了的土地不復田到處是一片荒蕪,連個可以走人的小道都沒有,土地也無人耕種了。遊子應氏久不歸,不識陌與阡。 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念我平常居平時一道生活的人,氣結不能言想到自己的親屬蕩然無存,不由得傷心哽咽,說不出話來。

  曾爲東漢都城的洛陽,一度繁華無比,經董卓之亂,成爲廢墟。此詩由皇宮而民居,從城市到鄉村,逐步開展,描繪出一派蕭瑟淒涼的景象。洛陽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地點。作者對洛陽的憑弔,實際包含了對整個社會、整個漢末歷史的哀傷,內涵非常深厚。

  在曹植前期作品中,更多地抒寫了個人的志趣與抱負。如《白馬篇》,雖是遊俠題材,詩中那一位英勇少年,實際也是作者自我的化身。“名在壯士籍名冊,不得中顧私懷念個人或家庭的私事。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表達了作者對壯麗人生的追求。《鰕鲌篇》則直抒胸臆:“駕言登五嶽,然後小陵丘。俯視上路人,勢利唯是謀。”“撫劍而雷音,猛氣縱橫浮。泛泊徒嗷嗷形容哀號聲,誰知壯士憂!”呈現出一片豪邁氣概。這些詩大多情調開朗,富于進取精神,同時洋溢著自信自負的少年意氣。

  此外,因爲曹植前期生活在優裕的環境中,與曹丕一起,以貴公子的身份與曹操屬下的文人交往,所以也寫下不少記敘宴遊及唱和贈答之作,如《公宴》、《侍太子坐》、《鬥雞》等,大抵情調平和,辭采華麗,很有些貴族氣。這一類作品曹丕、王粲等也有,而以曹植爲突出。這種詩當然很少具有深刻的內涵,但作爲一種文學現象,它反映了建安時代詩歌題材不斷擴大,更多地反映人們的日常生活。同時,也反映了隨著文人文學集團的出現,詩歌的娛樂性與社交功能更加明顯了。曹植後期,在曹丕父子的猜忌、迫害下忍辱求生,心情極爲悲憤苦悶,作品的內容與風格發生顯著變化。那種雍容華貴的詩作極少再出現,一些表達不甘閑置、要求施展才能的願望的作品,也不像早期之作那樣豪邁自信,而是顯得深沈悲涼。更多的作品,集中抒寫了對個人命運的失望,和對曹丕政治集團的怨恨。這些詩文中,充滿受壓迫的痛苦,對自由生活的向往,以及預感生命將在屈辱與碌碌無爲中消耗、失去其應有價值而産生的悲哀。

  這埵釭漣@品是用比興、象徵的手法寫成的,曲折地反映了內心的不平與哀怨。如《美女篇》,形式模仿漢樂府民歌《陌上桑》,但主旨改變了。詩中逐一鋪寫女主人公的美麗、高貴之後,這樣結束:“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衆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盛年正當年;含義是已經不小了處房室指未出嫁,中夜起長歎!用美女已到年齡而仍未出嫁,半夜不眠徘徊嘆息,以比喻詩人的有抱負而不能施展之情”透露了懷才不遇、有志難伸的痛苦。又如《籲嗟篇》,以蓬草爲風所吹,四處飄蕩的形象,象徵自己屢被遷徙,不能與親人相聚的命運,表達“願與根荄ㄍㄞ草根”的願望。另有一些作品,則用激切的語言表現內心的憤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贈白馬王彪》。這首詩作于黃初四年(223),當時諸王循例入朝,曹彰暴死京城,曹植與曹彪返回封地,途中又被強令分道而行。全詩分七章,感情豐富複雜。旅途的艱辛,骨肉分離的悲傷,對人生的失望,對曹丕不敢明言的憤恨,對監視者的詛咒,兄弟之間強作豁達的慰勉,層出叠出,真切感人。

  在曹植後期的詩中,還出現一種從根本上對人生表示懷疑、否定的傾向。這是因爲他既不能放棄對于人生價值的追求,又看不到現實矛盾有任何解決的可能。《贈白馬王彪》末章說:

  苦辛何慮思?天命信可疑。虛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變故在斯須短暫,百年誰能持?

  天命可疑,神仙虛妄,人壽不永,現實世界只是一片黑暗。本來,建安文學具有一種開朗亢奮的基調。但這種基調是建立在對追求人生價值的自信的基礎上的,當嚴酷的權力鬥爭破壞了這種自信以後,詩歌的格調就隨之改變。由此開啓了正始文學的風氣。但從根本上說,曹植早期詩歌的激昂之氣與後期詩歌的悲哀情調,有其相通之處。正是因爲建安文人對于自由意志和生命的價值有著熱烈的追求,當這一追求受到抑制時,他們的悲哀才如此強烈。從這一點來理解正始文學,也是同樣道理。

  曹植前後期的詩篇,在內容上雖有上述明顯的不同,但都感情充沛,具有鮮明的個性特徵;而尤其重要的是,通過他一生的創作實踐,他把文人的藝術修養、文人文學的傳統與樂府民歌的特點結合了起來,既吸取了民歌的長處,又改變了民歌單純樸素的面貌。《詩品》評他的詩是“骨氣奇高,詞采華茂”,黃侃《詩品講疏》又加上“不離閭里歌謠之質”,曹植的詩歌確實兼具這兩個方面。

  除了詩歌以外,曹植的散文、辭賦也有相當特出的成就。《與楊祖德書》評述當代著名文士,傾吐自己的懷抱,因楊修與他關係密切,所以話說得隨便,有較多抒情成分。從文中可以看出曹植自負而又外露的詩人性格。《求自試表》要求明帝給以任用,希望由此得到施展才華、建立功業的機會。曹植本來是個理想很高又十分自信的人,把“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視爲人生的目標。長期閑置,使他深感壓抑,並且有一種大才未用的遺憾。所以這一篇表文寫得慷慨激昂,極富情感。

  曹植現存的辭賦,包括殘佚的在內,有三十多篇,可見他于此用力甚勤。這些作品可以說代表了建安辭賦的轉變。《洛神賦》是曹植的代表作。內容虛構自己在洛水遇神女的故事。前人對此篇的寓意,猜測很多,但都無法確實證明。按在曹植以前,陳琳、王粲、楊修都寫過《神女賦》,都是模仿舊傳宋玉所作《神女賦》、《高唐賦》,可見這一題材在當時很流行。曹植的《洛神賦》,當也是這一風氣下的産物。恐怕他只是假托一個神話人物,把世俗的男女之情昇華到詩意的完美形態。比較前人所作,《洛神賦》更多地渲染了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情意繾綣卻又因人神殊途而無法交接的惆悵哀怨,避免了這一類作品中常見的掩蓋在神話色彩之下的粗俗暗示,格調高雅,感情真切,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對神女容貌、情態的刻畫,非常細致生動,爲前所未有。如開頭一節:

  其形也,翩若驚鴻形容姿態優美矯捷,猶如驚起的鴻雁,婉若遊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寫洛神的萬般嬝娜。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隨風飄動兮若流風之回雪形容落雪在風中飄搖、迴旋,姿態美妙。用以形容姿態美妙的樣子。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荷花出渌ㄌㄨˋ清澈波。

  這堨峇F一連串最爲美好、靈動的形象來比喻神女,華麗的語言中充滿生氣,給讀者以充分的美感上的滿足。

 

二、建安諸子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評述當世文人,特別標舉了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桢,稱爲“七子”。七人都是建安時代比較重要的文學家。其中除孔融的情況較爲特別,其餘六人都依附于曹操。他們與曹丕、曹植兄弟有密切的文學交往,形成一個文學集團,在其他一些傑出作者的參與下,共同開創了建安文學的興盛局面。

  孔融(153—208)字文舉,魯國魯縣(今山東曲阜)人,孔子後裔,曾爲北海相。有《孔北海集》。曹操奉獻帝都許昌,特意征召他爲少府。孔融出身高貴,才智過人,又長期浸染于漢末清流的風氣之中,養成了孤傲狂放、尖銳彰露的性格,喜歡對各種政治問題發表議論。他不滿于曹操的野心,常借題挖苦、嘲諷,最終被曹操殺害。曹丕評他的文章,說是“體氣高妙”,這是指他的文章有才情、有個性,思想機警;又說“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至雜以嘲戲”,這是因爲孔融往往並不是完密地論述問題,而是抓住一點,推向極端,所以辭鋒犀利而理不周全。從個性強烈這一點來說,孔融的創作與建安之風還是一致的。不過,他的作品留存很少,主要是幾篇書劄、雜論。其中《難曹公表制酒禁書》、《與曹公論盛孝章書》二篇較有名。前者指責曹操的禁酒令言不由衷,加以挖苦,很能表現他的性格。後者寫作時間較早,他與曹操的關系還沒有明顯惡化,內容又是請曹操救助其友人盛憲(字孝章),故辭氣較委婉。文章從爲友之道和爲國求賢兩方面打動曹操,語言簡潔,感情真實,懇切之中又不失身份。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西南)人。年輕時避亂荊州多年,後歸曹操。他出身世家,少有才名,銳意進取,然生當亂世,羁留他鄉,故作品多感時傷事,自悲不遇。其詩、文、辭賦均有成就,前人常與曹植並稱,劉勰《文心雕龍》則譽之爲“七子之冠冕”。詩歌的代表作有《七哀》二首,第一首作于從關中到荊州時,記下了戰禍的慘況:

  西京長安亂無象,豺虎指董卓的部將方遘患。複棄中國中原去,遠身適荊蠻荊州。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追逐拉扯,表示依依不舍的樣子。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 “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保全?”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漢文帝劉恆的陵墓漢文帝是兩漢四百年中最負盛名的皇帝,這個時期的社會秩序比較穩定,經濟發展較快。所以王粲在這引以對比現實,抒發感慨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詩經•曹風》中的一個篇名,漢代經師們認為這是一首曹國人懷念明王賢伯的詩。下泉,流入地下的泉水,喟然傷心肝!面對著漢文帝的陵墓,對比著當前的離亂現實,就更加傷心地領悟到《下泉》詩作者思念明主賢臣的那種急切心情了。

  詩中將個人的不幸與社會的不幸、民衆的苦難結合起來。“路有饑婦人”一節,採用樂府民歌的手法,以具體而典型的情節,刻畫出亂離的慘狀,尤其感人。末四句以渴望明主作結,使詩意深入一層。《七哀》之二作于荊州,寫漂泊之中思鄉懷歸的心情,主要通過寫景來襯托內心的孤獨與苦悶,汲取了辭賦的長處。王粲詩的某些特點與曹植相似,如喜用對仗,辭采華麗。《七哀》之二的寫景部分,基本上都是對仗的。

  從寫作時間來說,他運用這一修辭手段還早于曹植。《雜詩》中“曲池揚素波,列樹敷丹榮紅花 池水泛著波浪,樹上開著紅花,“幽蘭吐芳烈,芙蓉發紅暉”之類的詩句,可以明顯看出追求華美的傾向。

  王粲當時即以擅長辭賦著稱,作品也多,但是大都只存片斷。完整的只有《登樓賦》,是在荊州登麥城城樓所作,寫羈旅之愁與懷才不遇的悲哀,與《七哀》之二內容相似。其篇幅短小,語言精美,多用駢句,寫景與抒情結合緊密,是魏晉時期辭賦轉變階段中的代表作之一。

  劉楨(?—217)字公幹,東平甯陽(今屬山東)人。在當時以五言詩著名,所作語言簡潔,注重氣勢。鍾嶸《詩品》稱贊他的詩“真骨淩霜,高風跨俗”,這大約是因爲這些詩多抒發個人情懷,而表現出高遠的志趣。如《贈從弟》三首之二:

  亭亭孤高直立山上松,瑟瑟寒風聲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淒凜冽,終歲常端正。豈不罹遭受凝寒嚴寒,松柏有本性。難道松柏沒有遭到嚴寒的侵凌嗎?(但是它依然青翠如故,)這是它的本性決定的

  陳琳(?—217)字孔璋,廣陵射陽(今屬江蘇)人。阮瑀(?—212)字元瑜,陳留尉氏(今河南開封)人。他們都曾爲曹操掌管書記,當時軍國書檄,多出于二人手筆。這些文章都是應用文,但卻很講究文采,多用排偶,句式整齊,又喜廣引史事爲證。這標志了魏晉文章在漢代文章已經骈偶化的基礎上,進一步向骈文的方向發展。他們也擅樂府詩。陳琳有《飲馬長城窟行》,以對話形式,寫秦代築長城者家破人亡之苦;阮瑀有《駕出北郭門行》,寫一個孤兒爲後母虐待,在親母墳前啼哭哀思的故事。二篇均模仿漢樂府民歌,語言也很樸素。這種故事性很強的樂府詩,在建安時代已經不多見了。

  七子中的徐幹在當時以賦見稱,但作品流傳者少,倒是保存在《玉台新詠》中的《室思》詩較爲有名。應瑒的詩以現存的幾篇而論,較少特色。七子之外,楊修、吳質、丁儀、繆襲、繁欽等,在當時均有文名,但也都少有作品存世。其中繁欽的《定情》詩,以一連串排比句寫女子對情人的摯愛和期待,顯然受到民歌的影響。

 

三、建安諸子以外的作者

  通常所言建安文學,主要是指曹氏父子和他們周圍文人的創作。但此外還有一些作者,是應當注意的。

  漢末著名文學家蔡邕的女兒蔡琰,字文姬,是一位傑出的女詩人。她從小受到良好的藝術熏陶,在文學、音樂等各方面均有較高修養。漢末軍閥混戰中,被董卓的軍隊擄走,後流落到南匈奴,滯留十二年,生有二子。曹操與蔡邕爲舊交,遂出資將她贖回,重嫁董祀。今傳署名爲她所作的詩有三篇:五言和騷體《悲憤詩》各一篇,騷體《胡笳十八拍》一篇。五言《悲憤詩》記述了她從遭擄入胡直到被贖回國的經曆,將紀事、抒情、議論密切結合,寫出時代的動亂,胡兵的殘暴,民衆的悲慘遭遇,和個人不幸的命運。猶如一幅血淚繪成的曆史畫卷,以強烈的感情,真實的筆觸,反映出那一可驚可怖可痛可泣的社會情狀,令讀者不能不爲之感動。如記述董卓軍隊擄掠平民的一節: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還顧邈冥冥,肝脾爲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被掠的有一萬多人,散在軍中,不許他們集聚一起或有骨肉俱親人一道被掠來了,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稍稍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你們要是想挨刀,我們就宰了你不知有點什麼小事觸動了匪軍們的不高興,他們立刻就罵道:“殺了你這個囚徒!”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棰杖,毒痛內心的恨和身上的痛苦參並下。且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指天,“彼蒼者天”。這里是歇后的用法。何辜,乃遭此厄禍!天哪,我們到底有什麼罪過,叫我們受這樣的苦難?”

  這埵陸物蛌熒妞A,也有細致的描寫,深刻有力,觸目驚心。又如記述自己與親兒永別,準備回國的一節:

  存亡生死之別永乖隔分離,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 “人言母當去,豈複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寫自己流落到南匈奴中所過的屈辱生活和被贖歸時的別子之痛。

  一面是久別的故國,一面是親生骨肉,不能兩全。這種選擇,確實令人肝腸寸斷。孩子一連串的責問,使詩中的感情氣氛顯得無比沈重。

  從寫作特點來說,這首詩結構嚴謹,剪裁精當,語言具有高度的表現力,足以代表當時五言詩的發展水平。

  與曹魏鼎峙的東吳、蜀漢,文學都不發達。但諸葛亮的《出師表》,卻是膾炙人口的名篇。諸葛亮(181—23明,琅琊陽都(今山東沂水縣南)人。他幫助劉備建立了蜀漢,任丞相,是三國時代著名的政治家和軍事家。蜀後主建興五年(227),諸葛亮準備從漢中出兵北伐曹魏,臨行時向劉禅上這篇奏疏,勸誡他尊賢納谏,推薦朝中可以信賴的大臣,並陳述自己的心迹和志向。通常臣下寫給皇帝的奏疏,多腴美恭謹之辭,寫作很拘束。但諸葛亮受劉備遺命輔佐劉禪,位高權重,所以能夠暢所欲言。此表雖無意爲文,而感情自然真淳,既有諄諄叮囑、反複教導的意味,又不失忠誠懇切的態度,成爲一個傑出政治家的內心表白,在奏疏文中頗爲難得。此外,還有一篇題名爲諸葛亮作的《後出師表》,一般認爲出于後人的僞托。

 

第二節 正始詩文

 

  正始是魏廢帝曹芳的年號(240—249),但習慣上所說的“正始文學”,還包括正始以後直到西晉立國(265)這一段時期的文學創作。

  正始時期,玄學開始盛行。玄學中包涵著一種窮究事理的精神,導致了對于社會現象的富有理性的清醒態度,破除了拘執、迷信的思想方法。同時,莊子所強調的精神自由,也爲玄學家所重視。當時,有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一派,即崇奉發自內心的真誠的道德,而反對人爲的外在的行爲准則;也有主張名教與自然相統一的一派,即要求個性自由不超越和破壞社會規範。但至少“自然”這個前提是人所公認的。

  然而這一時期的政治現實卻極其嚴酷。從司馬懿用政變手段誅殺曹爽而實際控制政權開始,到其子司馬師、司馬昭相繼執政,十多年間,醞釀著一場朝代更替的巨變。他們大量殺戮異己分子,造成極爲恐怖的政治氣氛。“天下名士,少有全者”,許多著名文人死在這一場殘酷的權力鬥爭中。另一方面,司馬氏集團爲了掩飾自己的行爲,並爲奪取政權制造輿論,又竭力提倡儒家的禮法,造成嚴重的道德虛僞現象。以清醒和理智的思維,面對恐怖和虛僞的現實,知識階層的精神痛苦,也就顯得尤其尖銳、深刻。

  正始文人面對遠爲嚴酷的現實,很自然地發展了建安文學中表現“憂生之嗟”的一面,集中抒發了個人在外部力量強大壓迫下的悲哀。換言之,建安文學中占主導地位的、高揚奮發、積極進取的精神,在正始文學中已經基本上消失了。

  由于周圍環境危機四伏,動輒得咎,也由于哲學思考的盛行,正始文人很少直接針對政治現狀發表意見,而是避開現實,以哲學的眼光,從廣延的時間和空間範圍來觀察事物,討論問題。也可以說,他們把從現實生活中所得到的感受,推廣爲對整個人類社會生活和歷史的思考。這就使正始文學呈現出濃厚的哲理色彩。

  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銳的人生悲哀,構成了正始文學最基本的特點。

  正始時期著名的文人,有所謂“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前者的代表人物是何晏、王弼、夏侯玄。他們的主要成就在哲學方面。後者又稱“竹林七賢”,指阮籍、嵇康、山濤、王戎、向秀、劉伶、阮鹹七人。其中阮籍、嵇康的文學成就最高。

  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阮瑀之子。有《阮嗣宗集》。他博覽群籍,尤好《老》、《莊》。爲人曠放不羁,任情自適,鄙棄禮法。正始年間曾任尚書郎、大將軍曹爽參軍,二次均以病免歸。司馬懿執政,召爲其太傅府從事中郎,以後相繼爲司馬師、司馬昭的僚屬。晚年做過步兵校尉,故世人又稱之爲“阮步兵”。阮籍年輕時“有濟世之志”(《晉書》本傳),自視很高,世人對他也很器重。曹爽、司馬懿請他去做幕僚,就是一種借招納名流以擴大自己聲望的手段。但隨著司馬氏篡權圖謀的顯露,政治風雲日趨險惡,阮籍只能放棄了往日的雄心。他的處境十分艱難。他對司馬氏集團的行爲極爲不滿,但不僅不能公開反對,而且身爲司馬家的幕僚,被卷入政治漩渦而無法擺脫。所以他只能用醉酒佯狂的辦法來躲避矛盾,一方面可以少做違心之事,多少維護了個人的意志,另一方面又不致引起猜疑而導致殺身之禍。但這對英銳高傲、思想警敏、個性強烈的阮籍來說,實在是痛苦不堪的生活。

  阮籍的文學成就,主要是《詠懷詩》,其中五言詩八十二首,四言詩十三首。前者尤爲著名,在中國詩歌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這些詩反映了他的政治思想、生活態度,尤其是對于人生問題的反覆思考。只是,由于處境的危險,他只能用隱蔽的象徵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用筆曲折,含蘊隱約。所以鍾嵘《詩品》說他“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最僻遠的地方。/天下之表。……頗多感慨之辭,厥他的旨淵放,歸趣難求”。

  首先,《詠懷詩》中顯然有一部分憂憤傷時之作。如第三首: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豆葉,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荊木和枸杞。形容雜草叢生的荒蕪景象。比喻奸臣、小人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山腳。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前人多以爲此詩暗喻魏晉之際的政治狀況,表現正直之士難以自保的憂患。此外,憑弔戰國魏都遺址的第三十一首,詩中“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田野。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云云,表面是懷古,真意卻在于諷今。

  還有一些詩,表現了作者不甘碌碌無聞,渴望建功立業的願望。如第三十九首“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云云,流露出同建安文學一樣的慷慨激昂之氣。只是這一類作品在《詠懷詩》中爲數甚少。

  《詠懷詩》的核心內容,是帶有哲理性的對人生問題的思考,並且集中于個人的內在意志與外部力量相衝突,生命從根本上無法獲得自由這樣一個命題。

  在這方面,同《古詩十九首》及建安詩歌一樣,《詠懷詩》中也反覆發出諸如“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之類對人生短促的感歎。不過,在《古詩十九首》中,追求現世的享樂,追求友誼和愛情,被當作解脫途徑來歌詠;在建安詩歌中,追求不朽的功業,被視爲有限生命的延續。換言之,阮籍以前的詩歌,是把自然規律視爲人生不自由的最重要原因,而認爲在社會生活中可以找到解脫的道路。而阮籍則不同。他雖然也看到自然規律的作用,但他更強調社會力量對人生的壓迫。

  在《詠懷詩》中,逐一排除了可能的解脫道路。“膏火自煎熬油膏以能照明,故受煎熬。比喻人因才能而招致禍患,多財爲患害”,追逐富貴使人傾軋相爭,以至覆滅;“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名和利一樣,使人喪失自我,喪失本性,虛幻無價值。建功立業,確實是阮籍所嚮往的,但這並不是個人可以隨意選擇的道路。“陰陽有舛錯,日月不常融”,遇與不遇,爲命運的偶然所決定,生活在不幸的時代,個人能有什麽作爲?家庭、朋友之情誠然是美好的,但黑暗的現實隨時可以奪走它們,愈加喚起人生的悲哀:“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對酒不能言,淒愴懷苦辛。”而且,人與人之間,更多的是虛僞、怨毒、猜疑、背棄:“人知交友易,交友誠獨難。險路多疑惑,明珠不可干。”“親昵ㄋ|ˋ亦作親暱懷反側反復無常,骨肉還相仇。”《詠懷詩》中雖多種寫到對神仙世界的向往,但這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作者並沒有把它當作真實的追求。甚至,即使能長生,在這樣的世界上也是徒然:“人言願延年,延年將焉之?

  在阮籍看來,現實猶如一張大網,使人無處可逃:“天網彌四野,六翮ㄏㄜˊ鳥的代稱掩不舒。”在第三十三首中,他還對人生作了一個總的描繪:

  一日複一夕,一夕複一朝。顔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由于胸中像是揣著開水和烈火一樣難受,所以才引起了自己上述的顔色和精神的變化。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人間萬事變化無窮,自己的知謀不多,無法應付。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在薄冰上行走,極言處境之危險,誰知我心焦!

  這堳出,人生由于受到兩種力量的壓迫,因而是極端不自由的。一是人所生存的社會。社會充滿矛盾,充滿危險,一切都不可預測,再多的智慧也不足應付。因而人的一生焦慮重重,如懷湯火。即使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躲過了人世的一切危險,另一種力量也必將使你毀滅,那就是死亡。

  我們應當注意到,阮籍雖然厭惡司馬氏集團的所作所爲,但他並不是從政治上站在曹魏政權的一邊來反對他們。如果說司馬氏奪取曹家天下的手段是虛僞而卑劣的,那麽過去曹丕登上皇帝寶座,還不是用了同樣的手段?作爲哲學家的阮籍,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種具有廣闊曆史意義的悲哀。所以,他在現實中找不到出路。由此在《詠懷詩》中形成一種強烈的生命孤獨感。第一首就表現了這種感情: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明月照著薄薄的帷帳,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詩經·晨風》:"彼晨風(鳥名),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後世的文人在使用“北林”一語時,往往並帶有心神憂鬱的意思。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月色如水,寒風拂衣,孤鴻悲鳴,宿鳥驚飛,在這一片冷漠枯索的氣氛中,主人獨處空堂,徘徊憂思。這堜珒y摹的並非實有的場景,也未必隱喻著什麽具體的事件,而只是借詩的意象和意境,用象徵的手法,寄托一種絕對的孤獨感,一種幽深而難以名狀的愁緒。除了這一首外,還有好幾首類似的詩篇。如第十七首,寫遙望整個世界空無一人,唯見失群的鳥獸驚惶奔飛,效果十分強烈。這種從生命本質意義上提出的孤獨感是過去詩歌中從未有過的。

  在中國古代詩歌的發展過程中,《詠懷詩》帶來了重大的改變。阮籍完全擺脫了對民歌的模仿,把深刻的哲學觀照方式引入詩歌中來,同時巧妙地將它與一系列藝術形象相結合,使詩歌呈現出十分廣闊的視野,包容了十分深沈的內涵。在表現手段上,它多用象徵寓意,形成若即若離、閃爍曲折的特點,誘導人們去反覆體味,反覆思索。這就是《文心雕龍》所說的“阮旨遙深”。《詩品》說它“可以陶性靈、發幽思”。這種以組詩方式來抒發心理深層的情緒的形式,也爲後人所重視。陶潛的《飲酒》、陳子昂的《感遇》、李白的《古風》,都是從這一路發展而來的。

  阮籍的散文,以《大人先生傳》最著名。文中假托“大人先生”之口,表述自己對社會歷史的看法,揭露封建禮法的虛僞的本質。文章認爲,上古社會原是自然淳樸的,自從有了君臣,才有了欺詐和殘害的行爲。那些統治者制訂禮法來束縛老百姓,誑騙愚拙的人們,于是強者橫行無忌,弱者只能勞苦困頓地受人奴役。統治者借了廉潔的名義實現貪心,內懷凶險而外飾仁義,搜盡天下財物,填塞自己的無窮之欲。這些議論顯得十分尖銳而透徹。文中還辛辣地諷刺世上所謂禮法君子:

  世人所謂君子,唯法是修,唯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爲而目前檢,言欲爲而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鄰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

  這是說君子們謹慎莊重,博得美譽,其實不過是爲了圖個高官厚祿。後面接著說,他們自以爲這樣就找到了安全富足的藏身之地,其實不過像虱子鑽在褲子縫堙C一旦大火燒了城郭房舍,延及褲子,虱子還能逃到哪堨h?這些尖刻的語言,噴泄了對于僞善者的痛惡。

 

  魏晉是散文進一步駢化的時代,阮籍的文章,也喜用鋪排之筆,辭采富麗,又使用很多對偶句,並以單行散句交錯其間,使之奇偶相生,整齊中見變化。偶句的句末,大多用韻,易于口誦。

 

  嵇康(223—262)字叔夜,譙郡人。

  他崇尚老莊,性格高傲剛直,不抱禮法。又受道教影響,喜談服食養生之事。通音樂,善奏琴。曾官中散大夫,故世稱嵇中散。有《嵇中散集》,嵇康與阮籍是好友,同爲“竹林七賢”的代表人物,思想多有相近之處,但性格爲人、處世態度、頗有不同。嵇康娶魏宗室之女,與曹魏政權的關係,比阮籍更爲密切;對司馬氏的陰謀、他的反對也更爲明白激烈。所以當正始末司馬懿執政之後,他就脫離政壇,不像阮籍那樣,仍虛與斡旋,以求自保。並且,他也不能像阮籍那樣,借哲學的觀照與思考,隔遠了現實中的矛盾與痛苦。以他的社會聯繫、政治態度以及剛傲的性格,自然難以爲司馬氏所容,所以終究被構陷殺害。傳說他臨刑時,太學生三千人請求寬赦他,並以他爲師,可見他在當時所享聲望之高。

  嵇康是魏晉之際最著名的論說文作家。《三國志》注引《魏氏春秋》說:“康所著文論六七萬言,皆爲世所玩詠。”其特點,一是思想新穎,好標異說,對傳統的儒家思想富于批判精神,二是說理缜密而透徹。主要作品有《聲無哀樂論》、《管蔡論》、《難自然好學論》等。其中《聲無哀樂論》是一篇邏輯嚴密,辨析細致的論文,頗爲難能可貴。不過,從文學意義上說,他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更爲重要。

  山巨源即山濤,“竹林七賢”之一,與嵇康爲知交,後投靠司馬氏。他從吏部郎轉遷爲散騎常侍時,舉薦嵇康以自代,希望嵇康放棄與司馬氏對抗的立場,以免遭到危險。嵇康作此書斷然拒絕,並宣布與之絕交,表示自己絕不屈節妥協。當然,他不能公然從政治上表示對立。信中陳述自己不能就職的理由,是推崇老莊,任真縱放,無法忍受禮法的羈勒和俗務的糾纏。借這種表白,顯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他要求對方尊重自己的個性和志趣,提出“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又譬喻說:“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繩索,赴湯蹈火;雖飾以金鑣鐵環,享以佳肴,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這種個人意識和追求個性自由的精神,正是魏晉文學最顯著的特色,在中國古代文學中閃耀著獨特的光輝。

  在自我表白的同時,作者還辛辣地諷刺挖苦山濤和整個司馬氏政治集團。他說山濤:“足下傍通ㄆㄤˊ ㄊㄨㄥ形容通曉各種技藝,多可而少怪。”又描摹官場景象:“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尖銳地斥責了山濤及其他依附司馬氏的人們毫無操守、投機多變。更有甚者,他還宜稱自己“非湯、武而薄周、孔”,實際是譏刺司馬氏爲了篡權而制造禮教根據。據說司馬昭讀了這幾句話,對嵇康很痛恨。嵇康最終被殺,與此有直接關係。

  總之,這篇書信全面反映了作者的人格。雖非正面立論,卻毫無閃爍含糊之辭,放言無憚,辭鋒犀利,風調峻切。用生動的語言,寫出作者的真實感情,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嵇康的詩歌成就雖不如阮籍,但四言之作仍有特色。其《幽憤詩》作于因友人呂安的冤案被構陷入獄時,自述身世、志趣和耿直的性格。《贈秀才從軍》更是激昂有氣之作,第九、第十四兩篇尤其受人喜愛:

  良馬既閑閑:同嫻,熟習,馴練有素,麗服美麗的戎裝有暉。左攬繁弱良弓名,右接搭上忘歸箭名。風馳電逝,躡景ㄧㄥˇ 追得上一掠即逝的影子追飛。淩厲超越中原原野,顧盼生姿左右環顧,目光炯炯動人

  息徒讓跟從的人衆休息蘭圃長滿香草的田野,秣馬餵馬華山開滿鮮花的山坡。華,古同花。流磻指射箭。磻(ㄆㄢˊ),拴在箭後長絲繩兒下面的石塊,以防箭被禽獸帶走平皋ㄍㄠ平曠的低地,垂綸即垂釣。綸,釣竿上系的小絲線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五弦琴。俯仰自得一舉一動自得其樂,遊心太玄即道家所稱的大道,或叫自然。遊心太玄,謂心神合于大道。嘉稱讚彼釣叟,得魚忘筌只重精理,而不重形迹。郢人逝矣,誰與盡言這兩句是嵇康慨歎嵇喜走後,自己再也找不到可以談話的人了(用運斤成風的典故)?

  這組詩原是嵇康爲了送哥哥嵇喜從軍而寫的,但詩中借想像嵇喜從軍後的生活,實際表現了作者自己的人生情趣。“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寫得何等有生氣。“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又是那樣瀟灑脫俗,充分體現了作者高遠的情懷。所謂“魏晉風度”,于此生動可見。

  “竹林七賢”的其他幾人,都很少有作品流傳,只有劉伶的《酒德頌》和向秀的《思舊賦》比較有名。《酒德頌》讚美縱酒任誕、蔑視禮法的生活,可以看出當時風氣。《思舊賦》是向秀思念故友嵇康、呂安的抒情短賦。全篇總共不足二百字,幾乎剛開頭就結束了。但從這種欲言而難語的文章體制和文中悲淒的感情氣氛,可以看出作者心情的沈重,以及當日政治的黑暗與恐怖。

第三節 西晉詩文

 

  作品多、影響大,能夠代表西晉一代文學風氣的是陸機。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市松江縣)人。

  祖父陸遜、父陸抗,均爲東吳名將,地位顯赫。東吳被滅後,陸機與弟陸雲以文才被召入洛陽,很受北方士大夫的器重。惠帝時宗室相爭,他爲成都王司馬穎率大軍討伐長沙王司馬乂,兵敗,爲司馬穎所殺。有《陸士衡集》。

  陸機才冠當世,詩、文、辭賦都有成就。賦體的文藝批評著作《文賦》,是論文的名作,其形式也是前所未有的。 《詩品》謂陸機詩“其源出于陳思”。可以說,陸機是曹植之後又一個關鍵性的人物,他以“緣情綺靡”(《文賦》)的準則,將詩歌進一步推向文人化、貴族化,引導了華麗雅致的詩風,流播久遠。

  太康末年他應召北上,在途中所作《赴洛道中作》第二首:

  遠遊越山川,山川修且廣。振策揮鞭ㄓˋ登崇丘,案向下壓。通按轡遵順著平莽叢生雜草的平地。夕息抱影寐,朝徂街思往。頓轡停馬倚高岩,側聽悲風響。清露墜素輝,明月一何朗。撫枕不能寐,振衣獨長想。

  詩中描寫行途景象和客遊的哀傷,突出表現了孤獨與寂寞的心情。他並非單身遠行,而詩中的自我形象卻好像是孤零零的一人,這主要是爲了抒寫內在的孤獨感。“夕息抱影寐”,不但造語新奇,表現力也很強。“清露”二句,一方面以景襯情,同時也寫出了凝視著露珠下滴的寂寞的人。

  

  左思在西晉作家中別具一格。其實左思也不是完全與時代風氣相背的,他的《招隱詩》中“白雲停陰崗,丹葩ㄆㄚ紅色的花朵照耀陽林。石泉漱瓊瑤美麗的玉石,纖鱗魚兒或浮沈”等句,華豔工巧,與陸機等人並無二致。但他的《詠史詩》卻是以剛健質樸的語言表現了對士族門閥制度的強烈不滿,在這種對抗與沖突之中,呈現出激情與力度來。這也可以說是繼承了建安文學的傳統,所以《詩品》有“左思風力”之譽。

  左思(約250—約305)字太沖,臨淄(今屬山東)人。出身于寒素家庭。妹左芬以文才被召入武帝內宮,左思隨之移家洛陽。曾爲權臣賈谧門下“二十四友”之一。入京之初,他自然也有求取仕進的企圖,卻爲門閥制度所阻遏,官止于秘書郎。他最後終于退出了官場,而將滿腔不平,寫在八篇一組的《詠史詩》中。

  詠史的題材創自班固,建安以後作者更多。寫法大抵是實詠史事,略抒感慨。左思之作,則是借古諷今,抒發個人的懷抱,是詠史詩的創變。詩中也表達了渴望建功立業的心情,如第一首“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這兩句是說放聲長嘯,其聲激揚著清風,心中沒有把東吳放在眼。鉛刀貴一割用漢班超上疏中的成語。鉛質的刀遲鈍,一割之後再難使用。用來比喻自己才能低劣。這句是說自己的才能雖然如鉛刀那樣遲鈍,但仍有一割之用,夢想騁良圖還希望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負”云云。但中心在于揭露、批判世族壟斷政治,而使寒門士人懷才不遇、有志難伸的社會現象。如第二首:

  鬱鬱嚴密濃綠的樣子澗底松澗:兩山之間。澗底松:比喻才高位卑的寒士,離離下垂的樣子山上苗山上小樹。以彼山上苗徑寸莖即一寸粗的莖,蔭遮蔽澗底松百尺條樹木。世胄世家子弟高位,英俊沈下僚沈沒于下級的官職。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這種情況恰如澗底松和山上苗一樣,是地勢造成的,其所從來久矣。金張籍舊業,七葉珥漢貂這兩句是說金張兩家的子弟憑借祖先的世業,七代做漢朝的貴官。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指漢馮唐,他曾指責漢文帝不會用人,年老了還做中郎署長的小官。這兩句是說馮唐難道不奇偉,年老了還不被重用。

  澗底之松,縱然高大挺拔,可是生于卑下之所,竟被山頂的小苗所遮蓋。社會也是如此,寒士無所憑依,縱然“英俊”,也只能沈淪下僚。  不過,《詠史詩》之所以形成雄邁的藝術風格,根本因素並不在于它的政治批判性質,而在于作者始終自居于很高的精神地位來展開他的政治批判。有這種自傲的精神,才足以與社會的壓迫相抗,從而使詩中的感情表現得激蕩有力。這在第五首尤爲明顯:

  天舒白日,靈景日光耀神州中國。列宅紫宮原是星垣名,即紫微宮,這堶伈諡茬,飛宇房屋的飛檐若雲浮京城堣侯的第宅飛檐如浮雲。峨峨高峻高門內,藹藹盛多皆王侯。自非攀龍客追隨王侯以求仕進的人。這句是說自己並非攀龍附鳳之人,何爲欻ㄏㄨ忽來遊忽。這句是說爲什麽忽然到這堥茪F呢?被褐穿着布衣出閶闔宮門,高步高蹈,指隐居追許由。傳說堯時隱士。堯要把天下讓給他,他不肯接受,便逃到箕山之下,隱居躬耕振衣千仞崗,濯足萬堿y。

  這詩的意思,其實不過說自己要離開京都,歸隱不仕。但沒有嗟歎感傷,而是傲視權貴,俯笑王侯,所以意境自然高遠。開頭兩句景象就很闊大,下面“飛宇若雲浮”、“藹藹皆王侯”,完全是俯視的寫法,結末又以千仞高崗、萬堛欓y襯托和象徵自己的情懷,始終貫注了豪邁的氣概。

   左思的《嬌女詩》也很值得注意。這詩描摹他的兩個女兒的嬌憨天真之態,寫得細致而生動,孩子的好吃貪玩愛打扮,一一呈現于詩人飽含喜愛的筆下,饒有情趣。專寫兒童的詩過去未曾有過,《嬌女詩》的出現,足以說明魏晉詩歌脫離教化觀念而深入日常生活的現象。除了詩,左思還作過一篇《三都賦》,屬于傳統的京都賦一類,有“洛陽紙貴”之譽。

  郭璞(276—324)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博學多識,爲時人所重。又喜陰陽蔔筮之術,因此關于他有很多怪誕的傳說。西晉末北方亂起,郭璞南下避禍。東晉元帝時任著作郎。後因勸阻王敦謀反,被殺。其代表作爲《遊仙詩》,現存完整者十篇,其余都是些殘片。遊仙詩不一定是追求神仙境界,有時只是爲了在文學中增添神奇色彩,或借以表現對現實不滿的思想情緒。阮籍《詠懷詩》就多次寫到遊仙,郭璞也正是承繼了阮籍,其詩中將老莊思想與道教神仙之說相混合,歌詠高蹈遺世的精神,寄寓著懼禍避亂的情緒。

 

第四節 陶淵明及東晉詩文

 

  中原戰亂,北方士族紛紛南下,一般民衆也潮湧而至。西晉覆滅後,公元三一七年,鎮守建業(今江蘇南京)的琅琊王司馬睿稱帝,這以後的晉王朝,史稱東晉。

  永嘉時,玄學清談十分盛行,南渡後,勢力有增無減。士人爲了在心理上逃避慘痛的現實,普遍將熱情貫注于哲學領域,對文學産生了嚴重的影響。雖說,如果追本溯源,玄學影響文學,實起于正始,但阮籍他們(包括後來的郭璞)的作品,盡管哲理成分濃厚,卻並不脫離文學的基本屬性——形象性和抒情性。而東晉文學,卻普遍使用抽象語言來談論哲理,使文學成了玄學的犧牲,變得枯燥無味。 

  由于玄風的影響,東晉散文除陶淵明外,別無名家。但王羲之的《蘭亭序》,卻可以說是一篇佳作。這篇文章記敘永和九年(353)作者與會稽一帶名士四十餘人同遊山陰蘭亭修禊事的經歷,抒發對人生的感慨。開頭一節,描繪蘭亭周圍山水風光,文字平易清雋,既無奧深之疾,亦無枯槁之病。既而從遊覽之樂,轉言樂情易遷,人生終歸于盡,再推而廣之,感歎古往今來,人同此悲,說理順暢,從人類的普遍現象發論,放眼高遠,不失超逸瀟灑。這篇文章把具體環境下的實在的情感與哲理性思維結合爲一體,所以哲理對于文章非但無害,反而有益。

  東晉同時也是整個魏晉南北朝最傑出的文學家是陶淵明。陶淵明(365—427)字元亮,或名潛,字淵明,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有《陶淵明集》。他的曾祖陶侃是東晉初名將,握強兵鎮守長江中遊,都督八州軍事,封長沙郡公,聲威煊赫一時。死後追贈大司馬。祖父陶茂官至太守,父親亦曾出仕。陶氏爲東晉元勳之後,地位雖不如南下名族高貴,也是潯陽的大族。只是陶淵明這一支,因他年幼時父親就去世了,家境便日漸敗落。他從二十九歲時開始出仕,任江州祭酒,不久即歸隱。後陸續做過鎮軍參軍、建威參軍等地位不高的官職,過著時隱時仕的生活。義熙元年(405)陶淵明四十一歲,再次出爲彭澤縣令,不過八十多天,便棄職而去,從此脫離了官場。他在家鄉有自己的田莊和僮僕,開始一段時期,生活也算安甯自得。有時他也親自參加一些農業勞動,作爲自己的社會觀和人生哲學的實踐。在這種勞作生活中,與農民有所接近。後來由于農田不斷受災,房屋又被火燒,境況愈來愈惡化。但他始終不願再爲官求祿。朝廷曾征召他任著作郎,也被他拒絕了。

  陶淵明之所以如此,並不是他對政治原就不感興趣。出身于世代官宦的家庭、又是元勳之後的陶淵明,本來也曾期望在仕途中有所進取,在政治上有所作爲。《雜詩》說:“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壯志超越四海天下,騫翮振翅高飛思遠翥ㄓㄨˋ飛翔 有超越四海的壯志,期望展翅高飛可見出他的胸懷。但同時,東晉士族文人普遍企羨隱逸,追求精神自由的風氣,在他身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影響。《歸園田居》所說“少無適俗韻適應世俗的情調,性本愛丘山”之類,就反映了他思想的另一方面。他是抱著兩種彼此矛盾的願望走上人生道路的。開始時前一種願望占據了主導地位。但那是一個動亂的時代:宗室內部的鬥爭,軍閥對政權的野心,不斷引起血腥的殺戮乃至激烈的火拼。這種社會動亂不僅給人民帶來災難,同時在社會上層也造成嚴重的不安全感。這使陶淵明的政治雄心不能不有所消減。另一方面,在這種權力爭奪之中,一切卑汙血腥的陰謀,無不打著崇高道義的幌子,這使秉性真淳的陶淵明也難以忍受。所以最後“愛丘山”的素願就壓倒了“逸四海”的猛志。在他任鎮軍參軍時所作的《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詩中就說道:“目倦眼睛疲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這兩句是說眼睛看膩了異鄉的山川,心中仍懷念故鄉的山澤。聊且憑化遷,終歸班生廬漢班固在《幽通賦》中說,我父親能保持一輩子潔身自好,而又留給我以崇高的典範,要我擇仁者之埵茤~。這堳仁者、隱者居住的地方。這兩句:且任憑時運的變化吧,最後總要返回園田。”任建威參軍時所作《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詩又說:“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可見早已是身在仕途,心在園田。從彭澤令解職時所作《歸去來辭》,更把做官說成“深愧平生志”。所以說,他的歸隱,實際是自己的理想與當時的現實無法調和的結果。

  陶淵明的文學創作,在詩歌、散文、辭賦諸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但對後代影響最大的是詩歌;在陶淵明的詩歌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田園詩。這種田園詩的藝術魅力,與其說在于它是田園生活的真實寫照,不如說在于其中寄托了陶淵明的人生理想。田園被陶淵明用詩的構造手段高度純化、美化了,變成了痛苦世界中的一座精神避難所。

  陶淵明的思想,是以老莊哲學爲核心,對儒、道兩家取舍調和而形成的一種特殊的“自然”哲學。他心目中的理想社會,是一種“自然”的社會。他常常把儒家虛構的淳樸無爭的上古之世與道家宣揚的小國寡民的社會模式結合成一體,作爲理想世界來歌頌。如《勸農》詩說:“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堅毅不屈自足,抱樸含真。”《時運》詩說:“黃唐黃帝唐堯時代莫逮,慨獨在余。”《飲酒》詩說:“羲農去我久,舉世少複真!”同樣的思想,又借助虛構,在《桃花源記》中加以形象的表現。在這種“自然”的社會中,人人自耕自食,真誠相處,無競逐無欺詐,甚至無君無臣。而歷史在陶淵明看來,是一個墮落的過程。由于人們的過度的物質欲望,引起無窮的競爭,産生了種種虛僞、矯飾、殘忍的行爲,使社會陷入黑暗。

  然而上古之世,悠邈難求,世外桃源,也無處可尋。陶淵明只能把淳樸的鄉村生活,作爲他的社會理想的比較現實然而十分有限的寄托。他的大量田園詩中,既有紀實的成分,反映了他在家鄉生活的情況,也有相當一部分內容並不完全是寫實的,而是按照某種理念要求對現實素材加以處理的結果。試看《勸農》詩中的一節:

  熙熙和樂令音,猗猗| |柔和原陸。卉木繁榮,和風清穆。紛紛士女,趨時競逐。桑婦宵興,農夫野宿。

  這塈e現出一幅和平的農作圖,實際是把中國農村封閉式的、自給自足的特點加以美化的結果。

  《歸園田居》組詩的第一首久享盛名,也有類似的特點: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塵世中,一去三十年。覊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鳥戀舊林、魚思故淵,借喻自己懷戀舊居。開荒南野際,守拙守正不阿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暧暧暗淡遠人村,依依輕柔的樣子墟里村落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閑靜的屋子有餘閑閑暇。久在樊籠蓄鳥工具,這堣騄諝K途,復得返自然。返自然:指歸耕園田。這兩句是說自己象籠中的鳥一樣,重返大自然,獲得自由。

  這詩大約作于從彭澤令解職歸田的次年,抒發回到田園生活的愉悅心情。中間寫景的一節,“方宅”以下四句,以簡淡的筆墨,勾畫出自己居所的樸素美好;“暧暧遠人村,依依墟媟”,視線轉向遠處,使整個畫面顯出悠邈、虛淡、靜穆、平和的韻味。作者正是以此作爲汙濁喧囂的官場——所謂“樊籠”——的對立面,表現自己的社會理想和人生觀念。結末“複得返自然”的“自然”,既是指自然的環境,也指自然的生活。

  作爲自然的生活的一部分,陶淵明的田園詩還寫到了農業勞動;在他歸隱時期,自己也曾參加耕作。他的體力勞動在其經濟生活中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大約是很有限,甚至,也許是可有可無。這種農業勞作的實際意義,在于它體現了陶淵明的一種信念。《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開頭就是:“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具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自耕自食,是理想的社會生活方式和個人生活方式。儘管詩人實際做不到這一點,但他嘗試了,這就是很了不起的。同時又說:“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顔。”這媦g到了體力勞動的艱苦和由此帶來的心理上的甯靜乃至安樂。同類詩中意境最美的,當數《歸園田居》之三: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結尾兩句再一次說明,陶淵明之寫田園生活,寫體力勞動,實際都是在詠歌自己的理想,顯示出理想獲得實現的愉快。

  此外,陶淵明的田園詩,還牽涉東漢末以來文學所集中關注的問題: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何在?生命怎樣才能獲得解脫?在這方面,我們首先看到,陶淵明對生命短促的事實,表現得比同時代任何人都焦灼不安。他的詩現存不過一百多首,竟有幾十處提及“老”和“死”。但在哲學上,他卻有一種豁達的解釋,這在組詩《形、影、神》中表達得最明白。詩人借用辭賦的對話體,讓“形”提出飲酒自樂、忘懷一切的人生態度(這近于《古詩十九首》),又讓“影”強調應追求事功,建立身後之名(這近于建安文學)。這兩者其實都是陶淵明所難以舍棄的,但作爲最終的哲學歸結,他在第三首《神釋》中把前二者都否定了,認爲每日醉酒傷害生命,立善求名也只是外在的追求,毫無意義,應該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也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即歸化于自然,不必有意識追求生命以外的東西,這就是不求解脫的解脫。

  “自然”哲學的這一種內涵,在田園詩中以美好的形象表現出來,如陶詩中最著名的《飲酒》之五就是: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開頭四句,說只要心境曠遠,就不會受到世俗的幹擾。下面說采菊東籬,不經意中目遇南山(即廬山),在暮嵐紫靄、歸鳥返飛之中,感受到造物的奧秘,參透了人生的真諦。儘管詩中明說“欲辯已忘言”,但如果聯繫陶淵明的其他作品來考察,他在本詩中通過一系列意象所隱約暗示的人生真理還是可以探索的。南山的永琚B山氣的美好、飛鳥的自由,不正是體現了自然的偉大、圓滿與充實,尤其是自在自足無外求的本質嗎?那麽,人的短促的一生,除了歸依自然、順應自然,在自然的永琚B美好、自由中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意義外,還有什麽可追求的呢?所以說,這首詩仍然是陶淵明的人生理想的寄托,只是偏重有所不同。當然,詩中的這種人生觀說到底只是一種詩意的、哲理的嚮往。因爲人從根本上不可能擺脫在一定的對象中實現自我的追求,也不可能擺脫現實利害的矛盾。但作爲對人生的一種哲學思考,它是有價值的;作爲詩歌的理蘊,它更帶來獨特的效果。

  歸結起來,陶淵明的社會觀和人生觀都以“自然”爲核心。他嚮往的社會是和平安甯、自耕自食、無競逐無虛僞、沒有相互壓迫和殘害的社會;他追求的人生是淳樸真誠、淡泊高遠、任運委化、無身外之求的人生;他所喜愛的生活環境,也是恬靜而充滿自然意趣的鄉村。由于這些追求,使他的大多數田園詩呈現出沖淡平和、曠潔悠遠的外貌,此即前人所言“靜穆”。但在這背後,卻充滿了對現實社會的憎惡與不安,對人生短促深感無所寄托的焦慮。換言之,“靜穆”是在“自然”哲學支配下構造出的美學境界,而激起這種追求的內驅力恰恰是高度的焦灼不安。

  陶詩中最集中的就是寫田園生活的作品。其代表作除了前面提及的以外,還有《移居》、《和郭主簿》、《詠貧士》、《雜詩》、《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等。但是,陶淵明並不是只有這種以沖淡平和爲主要特徵的作品,他也寫過一些直接涉及現實政治,或直接表現出內心的強烈情緒的詩篇。此外,《詠荊軻》和《讀山海經》中的幾篇,對歷史上和神話傳說中一些雖然失敗而始終不屈的英雄形象,表示同情、仰慕和讚美,具有慷慨悲壯的風格。《詠荊軻》結末說:“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殁,千載有餘情!”分明流露出詩人心中的激昂之情。

  又如《讀山海經》中的一篇: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盾和板斧,猛志故常在。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晨詎可待!

  精衛微禽,而有填海之志,刑天斷首,猶反抗不止,都表現出不爲命運屈服的偉大精神。最後二句,既是說精衛、刑天,也是說自己:雖有昔日的壯志雄心,卻沒有償願的時機!這些詩的事實背景已無法加以確鑿的證明,但至少可以說明,陶淵明在隱居中仍然渴望強烈的、有所作爲的人生。魯迅先生指出,陶詩不但有“靜穆”、“悠然”的一面,也有“金剛怒目”的一面,主要是指這些作品而言。不過,應當看到兩者也並不是截然對立的。

  從詩歌淵源關係來說,陶淵明有遠承阮籍的一面。這主要表現在其詩多抒發內心深處的情感,表現對人生的探索,使用哲學觀照的方式,並多用組詩的形式。另一方面,陶詩也顯然受到玄言詩的重大影響。這不僅表現在他的詩中有許多玄學的語彙,其平淡的語言風格也同玄言詩一致,而且,更重要的是表現在對人與自然之關系的理解上。在阮籍詩中,大量地以自然的永睇P人生的短暫相對照,人在自然面前感受到強大的壓迫;而在東晉的玄言詩中,則轉變爲人對自然的體悟和追求;到陶淵明,又更明確地提出歸化自然的觀念,人與自然統一和諧的意識成爲構成陶詩獨特意境的決定性因素。當然,陶詩重視通過藝術形象而不是抽象語言來表現哲理,這同玄言詩的枯燥無味是根本不同的。

  陶淵明在詩歌發展史上的重大貢獻,是他開創了新的審美領域和新的藝術境界。雖然一般的玄言詩人都注意到從審察自然來體會哲理,並由此産生了山水詩的萌芽,但沒有人把目光投向平凡無奇的鄉村。只是在陶淵明筆下,農村生活、田園風光才第一次被當作重要的審美對象,由此爲後人開闢了一片情味獨特的天地。他把農業勞動視爲自然的生活方式,歌頌在勞動生活中包含著美的意趣,這同樣是深刻的發現。對陶詩的藝術特點,前人早有定評,謂之樸素、自然、真淳。但這並不是民歌或受民歌影響的風格,而是詩人有意識的美學追求。從根本上說,這也是由陶淵明的“自然”哲學決定的。在他看來,人爲的繁複的禮儀破壞了社會的自然性,矯飾的行爲破壞了人性的自然性,那麽,詩歌在外現形式上的過度追求,也必然破壞感情的自然性。所以,他絕少使用穠豔的色彩,誇張的語調,深奧的語彙、生僻的典故。他的詩中也常用對仗句式,但多數是比較古樸而不那麽精巧的,以至在感覺上並不明顯。他的詩歌充滿感情,但真正表現得很強烈、顯得激蕩起伏的時候很少,而是和冷靜的哲理思維結合在一起,呈現爲清明淡遠的意境。這一種美學境界是前所未有而且很不容易達到的。

  進一步說,陶詩語言的樸素,又並不是隨口而道,毫無加工,而是高度精煉,洗淨了一切蕪雜粘滯的成分,才呈現出明淨的單純。他對自然的美,無疑有十分敏銳的感受,因而能夠用準確而樸素的語言將其再造爲詩的形象。像“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寫鄉村的恬靜,“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寫雪的輕虛,“有風自南,翼彼新苗”寫風的蹤迹,都是有名的例子。

  陶淵明留存下來的散文、辭賦總共只有十多篇,但幾乎每一篇都很出色。其主要藝術特點,與詩歌一致,也有個別幾篇,風格不盡相同。

  散文中《桃花源記》最爲著名。這篇散文實際近于小說,所以又被收錄在據傳是陶淵明著的志怪小說集《搜神後記》中。文中虛構的“世外桃源”,既有儒家幻想的上古之世的淳樸,也有老子宣揚的“小國寡民”社會模式的影子,其中鄉村景象的描繪,又同作者的田園詩意境相似。可以說,它既是作者依據他的社會理想所作的美好想像,也代表了那個動亂時代的廣大民衆對太平社會的嚮往。文章的語言優美而樸素。如寫武陵漁人初入桃源的一節:“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寫桃花源中風光:“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這種文筆,使語言、意境、主題達到高度的統一。

  《五柳先生傳》是作者自況,也是一篇奇文。全篇只百餘字,以一“不”字貫通始終。開頭便是“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既而又是“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結束“忘懷得失,以此自終”,意義還是一個“不”。大量使用這個否定詞,意蘊在于表示自己對世間的一切無所措意、無所執著,只是任情率真地生活。不但世俗的榮名毫無價值,就連一個人的姓名也是外加的東西,可有可無。這就是所謂“自然”的人生哲學。用語淺而含蘊深,是這篇短文的顯著特點。

  辭賦以《歸去來辭》最爲著名。此篇作于陶淵明在彭澤令任上決心辭官歸隱之際。文中關于歸途景象和還鄉以後生活的描寫,均出于想像。在古代各種文體中,辭賦的基本特點就是華美,而陶淵明這篇賦卻寫得相當樸素,語言清新流利。它的抒情色彩濃厚,富有詩意,同時又充滿了哲理的內涵。“舟超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想像歸途中的自由無羈、輕鬆愉悅,令人心曠神怡。“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等寫景之筆,非常形象地體現了自然界自生自化、充足自由的靈韻。正因爲這些描繪所反映的不僅僅是客觀對象,也包括作者自身的人生情趣,才特別地美好動人。

  上述幾篇,情調都比較平和。而《感士不遇賦》著重抒發懷才不遇、政治理想無法實現的苦悶,就顯得比較激烈;《祭程氏妹文》悼念胞妹,則真情流瀉,淒恻感人。比較起來,《閑情賦》在陶集中尤爲特殊。其題旨標榜爲“閑情”即約束感情,實際內容卻同大多數類似作品一樣,非常熱烈地渲染男女之情。而且文辭流宕,色彩豐豔。其中“願在衣而爲領”以下一大段,用各種各樣的比喻表現欲親近美人之情,窮形盡態,極鋪排之能事,頗有民歌的特點。從這堨i以看到陶淵明思想情趣的另一方面,和文學才能的多樣性。

  陶淵明對後代有多方面的影響。在南朝,他還主要被當作一個品行高潔的隱士來看待,對于他的文學創作,評價並不很高。而由于當時社會普遍推崇華麗的文風,陶淵明詩文那種樸素平淡的風格,也難以爲一般作者所接受。入唐以後,情況有了改變。李白、杜甫等人,由于審美趣味不同,他們特別表示尊敬的文學前輩中,並不包括陶淵明。但王維、孟浩然、儲光羲、韋應物一派詩人,雖也不是經常提到陶淵明,他們的藝術風格,卻明顯受了陶詩的影響。在唐詩中,這是一個重要的流派。應該說,唐詩的主導風格,是修辭之美與激情的結合,這和陶詩的精神顯然不同。所以,陶詩影響所及,範圍不是很大。到了宋代,陶淵明開始受到普遍一致的推崇。這是因爲宋代的社會氣氛比起唐代有很大變化,詩歌的激情和浪漫精神開始減退,而轉向對于理性意蘊的重視。北宋最著名的文學家蘇軾評陶淵明說:“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與蘇轍書》)特點抓得相當准,評價也格外的高。其他一些著名詩人和批評家對陶淵明也同樣備加稱揚。至此完全確立了陶淵明作爲詩史上第一流詩人的地位。

  應該指出,雖然,陶淵明個人的人格無疑是高尚的,他對社會也絕非無所關心,但是,其文學創作的主導方面,卻是渴望回避矛盾,力求超然物外而忘懷現實的痛苦。建安文學的進取精神,正始文學的悲劇意識,都是要求在現實的社會關系中實現人的意志自由;陶淵明的“自然”哲學,單方面地說不失爲一種深刻的哲學,但藉此他恰恰躲開了人在社會中的自由這個根本性問題。可以說,這同樣是個體意識減弱的表現。所以,後代文人越是在受到社會的壓迫而難以反抗時,就越容易想到陶淵明,用他的人生觀來化解而不是沖破社會的壓迫。這樣,既滿足了精神上、道德上的自我安慰,也避免了在沖突中容易遭到的危險。陶淵明在宋代比在唐代更受到文人的推崇,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唐、宋社會環境的不同,以及兩代文人精神狀態的不同,至少也是決定性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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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單元【魏晉六朝文學

 

第二章 南北朝民歌

第一節 南朝民歌

  這婸〞滿妨n朝民歌”,産生年代始于三國東吳,迄于陳。留存總數近五百首,分爲“吳聲歌曲”和“西曲”兩大類。北魏孝文、宣武時南侵,收得這兩種歌曲,借用漢樂府分類,總謂之“清商”。後世沿襲之,至宋代郭茂倩編纂《東府詩集》,仍將這兩種歸爲《清商曲辭》。

  南朝樂府民歌的內容,與多方面反映社會生活的漢樂府民歌不同,它是集中于寫男女之情(占百分之九十以上),並且絕大多數以女子的口吻,表現女子對男子的愛慕相思。此外還有一部分作品專門描繪女子體態容貌的美麗。由于這些歌曲多是由歌女在宴會等各種場合演唱的,自然以女性的口吻比較合適。歌中既反映了南朝統治區域(主要是城市中)的民間風俗、社會狀況,也反映了當代統治者的生活情趣。

  吳聲歌曲現存三百四十多首,其中主要曲調有如下幾種:

  (1)《子夜歌》。據說這種歌曲是一個名叫子夜的女子所造,這大約是由曲名附會而生的說法。又相傳東晉孝武帝時,發生過鬼唱《子夜歌》的事,當然更是荒誕。但由此可知,《子夜歌》至少在東晉已經流行,其歌聲是悲哀的(《唐書·樂志》也說它“聲過哀苦”)。

  (2)《子夜四時歌》。這是《子夜歌》的變曲,以四時景物爲襯托。以上二種均有辭采豔麗的特點,而《子夜四時歌》更爲精致,有幾篇並有引用典故和前人詩句之處,出于文士之手或經他們修飾的成分當更多。

  光風流月初,新林錦花舒。情人戲春月,窈窕曳羅裾。(春歌)

  青荷蓋渌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夏歌)

  秋風入窗堙A羅帳起飄揚。仰頭看明月,寄情千堨。(秋歌)

  昔別春草綠,今還墀雪盈。誰知相思苦,玄鬓白發生。(冬歌)

  (3)《讀曲歌》。“讀”或作“獨”,當爲不配樂的徒歌之意。這一種和以下《懊侬歌》、《華山畿》的歌辭,語言比較樸素。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複曙,一年都一曉。

  一夕就郎宿,通夜語不息。黃蘖萬婺禲A道苦真無極。

  (4)《懊儂歌》。“懊儂”即吳語“懊惱”,煩悶愁苦之意。故其辭多悲切之語。

  我與歡相憐,約誓底言者?常歎負情人,郎今果成詐。月落天欲曙,能得幾時眠。淒淒下床去,侬病不能言。

  (5)《華山畿》。爲《懊儂歌》的變曲。相傳華山《在今江蘇境內》有一女子殉情而死,死前作此歌。今存二十五首中第一首即故事中少女所唱。其餘亦是情歌,但與此傳說無關。

  華山畿,君既爲儂死,獨生爲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爲儂開。啼著曙,淚落枕將浮,身沈被流去。

  (6)《神弦歌》。共十一種曲,今存十八首。其性質與其他各種民歌均不同,是江南民間的祭神樂歌,起于東吳。但所寫神靈往往具有人的姿容和情感,頗類似楚辭中《九歌》。

  《西曲歌》今存一百三十餘首,許多種舞曲都是文人在民歌的基礎上制作的。但這僅指樂曲而言,至于歌辭,多數仍出于民間。

  南朝民歌具有如下一些基本特點:

  其一,它所表現的愛情,幾乎完全是浪漫色彩的,而極少有倫理因素的考慮。詩中的男女主人公,往往是“非禮”的關係:或是青年男女之間的私相愛慕,或是冒犯世俗道德的偷情,或是萍水相逢的聚合。有些明顯可以看出是寫妓女的生活——這在多涉及商賈漂泊寄寓生涯的西曲中尤爲突出。這種愛情生活能夠在南朝民歌中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來並廣泛流布,自然與當時的社會風氣有關;但從詩歌的美學意味來說,也是爲了更能夠表現對愛情的單純的、熱烈的、天真而癡情的追求,表現對人生的幸福與快樂的渴望。

  其二,從表現的情緒來說,南朝民歌中歡娛之辭所占比例很小,其基調是哀傷的。這一方面因爲在浪漫的、非禮的愛情關系中,受阻被隔,空懷相思,或一晌貪歡,轉首負情,是常有之事,所以容易形成悲傷的情調;但另一方面,從審美趣味和娛樂性來說,也是由于傷感的情緒比歡娛的情緒更顯得優美,更容易動人。美好的事物、真誠的感情受到破壞,不能實現,會在人們心中喚起對它們的更爲熱烈的向往與追求。其實不僅民歌,整個魏晉南北朝文學,都是以悲哀的情緒爲主導的。

  其三,南朝民歌的語言,是出語天然,明朗而又巧妙。吳歌中的《大子夜歌》(“大”是贊美之意)說:“歌謠數百種,《子夜》最可憐。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這一評價也適宜于整個南朝民歌。區別來說,南朝民歌的語言,有的較爲樸素,有的較爲鮮麗。但即使是後者,也不同于文人詩的華美典雅,而是一種淺俗的鮮麗。大量運用雙關隱語,是南朝民歌的一大特色。由此避免了過于簡單直露、一覽無余的表現。但這種雙關隱語,意義絕不晦澀,所以說這是明朗而又巧妙的修辭。

  雙關隱語的構成,主要是利用諧音字和一字多義,這種雙關隱語,常常又和比喻、象征手法結合使用。如《子夜歌》中“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蓮”諧音“憐”字,同時這兩句又比喻男方的感情猶豫含糊。再如《三洲歌》中“遙見千幅帆,知是逐風流”,“風流”既是字面上的“風吹水流”之意,又暗喻男女之間的“風流情事”,這是利用多義詞。

  又如《讀曲歌》中“朝霜語白日,知我爲歡消”,朝霜比喻女子,白日比喻男子,“消”借霜的消融比喻人的消瘦。這種手法的運用,使得詩歌的感情在熱烈大膽的同時又顯得婉轉纏綿,並且增加了語言的活潑和形象的生動鮮明。

  其四,南朝民歌的形式,以五言四句爲主,約占總數的三分之二。其餘的四言及雜言體詩,篇幅也很短小。短小的篇幅對形成明快的詩風,具有關鍵的意義。南朝民歌中占主導的五言四句的格式,對五言絕句的形成,也起了極大的作用。

  南朝民歌的影響是十分深遠的。以前在漢樂府民歌的基礎上,在建安時代興起了中國古代文人詩的第一次高潮。而此後,魏、晉樂府停止了對民歌的採集,文人詩也一步步雅化。雅化也是一種發展途徑,提供了許多新的東西,但也帶來文辭的艱深奧澀、繁複蕪雜,音樂感的破壞等等弊病。而南朝民歌的興起及其在上層的流播,再度把新鮮的血液輸入到文人創作中。于是從鮑照到齊、梁的文人詩,雅俗結合漸漸成爲主導的方向,從而改變了面貌。

  唐代以後,南朝民歌繼續影響著文人的創作。最顯著的例子是李白。他的很多短詩,以語言清新自然見長,就是學習南朝民歌的收益。人所共知的名篇《靜夜思》,顯然是脫化于《子夜四時歌》秋歌中“秋風入窗”一篇。直到清代爲止,歷代文人模擬南朝民歌的現象,始終沒有斷絕過。

 

第二節 北朝民歌

北朝的民歌與南朝民歌風格迥異,而毫不遜色。現存的作品,有六十多首,大多收錄在《樂府詩集·梁鼓角橫吹曲》中,另有幾篇收在《雜曲歌辭》和《雜歌謠辭》中。鼓角橫吹曲是軍樂,也用于儀仗、典禮、娛樂等場合。這些歌曲從北方流入南方,爲梁朝的樂府機構所采錄,所以在樂曲名稱上冠以“梁”字。其中以氏、羌、鮮卑等少數民族的歌謠爲多,也有一些出于漢族。

  質樸粗獷、豪邁雄壯,是北朝民歌最顯著的特色。這和北方的地理環境、民俗文化、生活方式有直接的關係。北方沒有南方那樣繁密而多彩的植被、曲折而濕潤的水網,景觀缺乏細部的變化。然而大自然在這單調之中,充分顯示出它的嚴峻、崇高、闊大。生活在這堛漱H們,不大會注意細微的東西,目光總是被引向高遠之處,看到的是巨大的世界。久而久之,人的心胸也就隨之擴展,形成粗獷豪邁的性格。其次,北朝民歌大多出于當時的少數民族,他們原來都是以遊牧爲生的,社會結構又有軍事化的性質。遊牧生活不像農業生産那樣安定,那樣井然有序、有耕耘必有收獲,而是充滿了變化和風險。各部落之間,也少有文化禮儀的虛飾,誰有力量誰就去征服。在與自然、與敵手的嚴酷鬥爭中,造就了民衆的強悍氣質,他們不會喜愛南方人那種溫柔纏綿的歌。

  南朝民歌是城市中的歌,是酒樓和貴族宴會上由歌女們演唱的風情小調,北朝民歌卻是在多種多樣的生活中産生的。有些題材,如戰爭生活、北地風光,在詩歌中表現出來,自然就有一種不同于南方歌謠的氣象。就如庾信、王褒等人到了北方,即使單純寫景的作品,也比原來在南方之作來得雄壯。

  也正是因爲北朝民歌産生的背景複雜多樣,所以盡管現存的數量較南朝民歌遠爲少,所反映的生活內容卻遠比南朝民歌來得廣泛,涉及社會的各個方面。以下大略分爲幾類加以介紹。

  一類是反映北地風光、遊牧生活的歌。這埵陶拑萓W的《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敕勒是當時北方的一個少數民族部落。據有些學者考證,敕勒川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歌中唱出北方大草原廣闊無垠、渾沌蒼茫的景象,表現了開闊的胸襟、豪邁的情懷。後面描繪水草畜牧之盛,抓住特點,大筆如椽,並且充分體現出人對自然的自豪。

  北方遊牧民族的社會組織原來是軍事化的,尚武是一貫傳統。進入中原後,雖生活方式、社會結構逐漸改變,但民族精神仍舊勇悍好強。加上北朝戰爭不斷,更刺激了這一點。因此在民歌中,多有對尚武精神的歌頌。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企喻歌》)

  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劇于十五女。(《琅琊王》)

  前一首,以雄健的鷂鷹沖天而起、怯懦的群雀如水波躲向兩側的形象,讚美真男兒敢以獨身敵衆的英雄氣概,足以感奮人心。後一首寫愛刀甚于少女,有一種獨特的情味。這媔雇a提及《雜歌謠辭》中的《隴上歌》。這是漢族的歌,內容係歌頌爲抵禦匈奴劉曜而戰死的陳安。語言樸素,內容渾厚,也是相當出色的作品。“七尺大刀奮如湍,丈八長矛左右盤,十決十蕩無當前”,寫得氣勢飛揚;“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顯出無限感慨。

  長期的戰亂,致使人民流離失所,甚或轉死溝壑。反映離鄉漂泊之悲,徭役、從征之苦,也是民歌中常見的內容。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隴頭歌辭》)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屍喪狄谷中,自骨無人收。(《企喻歌》)

  這二首詩都是寫悲苦的情調,前一首蒼涼深切,後一首以嘲弄的口氣發出對死亡的悲歎,明快豪爽中包含了複雜的情緒,但都不是陷入長歎短籲、哀哀淒淒,總不失男兒本色。還有一些反映下層民衆貧苦生活的歌,是南北朝文學中少有的。

  雨雪霏霏雀勞利,長嘴飽滿短嘴饑。(《雀勞利歌辭》)

  快馬常苦瘦,剿兒常苦貧。黃禾起贏馬,有錢始作人。(《幽州馬客吟歌辭》)

  這二首短歌,都是以直捷了當的語言,道出社會生活中的簡單而又深刻的道理。前一首以雀爲喻,“長嘴”說機靈滑頭的人,“短嘴”說老實本分的人。生活中總是前者得利,後者倒楣。後一首明明白白:沒有錢就不能像樣地做人!言外自然有對財富的渴望。詩中不講什麽大道理,只是普通人民的內心本色語。而就是因爲簡單,才格外深刻。

  關于愛情與婚姻的歌,是北朝民歌中數量最多的一類。但與吳歌、西曲相比,因爲有了對照,更容易顯出差別來。

  月明光光星欲墮,欲來不來早語我!(《地驅樂歌》)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折楊柳枝歌》)

  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邊。(《折楊柳歌辭》)

  北方民族保存著較多的原始風俗,在兩性關係上,遠沒有漢族那樣複雜的禮數。《地驅樂歌》詠唱幽會,情人不至,卻毫無哀傷,只是簡截地指斥對方,同南方民歌中的情調大不一樣。還有那些女子埋怨家中不讓她們及早出嫁的歌,更是以口道心,毫無遮掩。像上面那首《折楊柳枝歌》,前二句起興,意思說歲歲年年,樹不見老而人易老,下面不說自己,卻利用老人喜愛孫輩的心理打動對方,寫得真淳而有趣。有的甚至唱道:“老女不嫁,蹋地呼天!”(《地驅樂歌》)這樣的潑辣簡直是南方人想都不敢想的。總之,這些表現愛情與婚姻的民歌,都直接表現了熱烈的生命沖動,很值得珍視。不過,在北方情歌中,個別也有婉媚的風格,可能是受了南方民歌的影響。上面所列的最後一首,就可以看出。

   最後,再專門來談《樂府詩集》中收于《梁鼓角橫吹曲》的《木蘭詩》。這首詩宋初編的《文苑英華》題爲唐韋元甫作,其他宋人著作也有認爲是唐人作的,所以其産生年代尚有爭議。不過,多數研究者認爲它是北朝民歌,而可能經過唐代文人的修改潤飾。這是一首敘事詩,一向被認爲是北朝民歌的代表作。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爲市鞍馬,從此替爺征。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鞯,南市買辔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萬堶u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堥活A送兒還故鄉。”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鬓,對鏡貼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在民風勇悍,戰爭連年的北朝社會中,完全有可能發生過女子扮男裝從軍殺敵的真實事件。這種事情最容易引起社會中的好奇心理,因而流布開來,逐漸形成一個文學故事。在這首詩中,故事的傳奇性,人物的英雄性格,收尾的喜劇色彩,都反映了普通民衆的生活理想和審美趣味,反映了人們在平凡生活中對不平凡事物的愛好。木蘭這個人物,被塑造成十分美好的形象。她有對父母的摯愛,有勇毅的個性,也有女子對家庭的眷戀,歸來後一節,又寫出她的美貌和富有生活情趣、機智活潑的一面。總之,作者把自己所要求的人物品性都賦予了她,使她成爲一個健康明朗、充滿人情味的女英雄。所以,自古及今,她一直受到人們的喜愛。

  詩歌的語言,有著濃郁的民歌風味。那些淺近、輕快的敘述文筆,和口語化的、穿插在全篇中的對話,造成了活躍的氣氛。“東市買駿馬”以下四句,“旦辭爺娘去”以下八句,“爺娘聞女來”以下六句,連用排比重疊句式,顯得節奏明快、音調和諧。中間“萬堶u戎機”以下四句,文字精整,高度概括,從全篇的剪裁來說,起了重要作用,只是錘煉的痕迹很重,與全詩不太統一,可能是經過文人改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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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魏晉南北朝小說

 

  “小說”一詞最早見于《莊子·外物篇》:“飾小說以干縣令(高美之名聲),其于大達亦遠矣。”此所謂“小說”,指卑瑣無價值的言談,還不是指文體。《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這才有了文體的意義。大要而言,古人所謂“小說”,原指篇幅短小、意旨無關宏大、帶有傳聞性質的記載。其中只有一部分與文學中所說的小說有關。

  在古人所說的“小說”著作,以及這以外的著作中,有許多紛雜的、面貌各異的東西構成了中國古小說的源頭。大抵古代神話、雜史、民間傳說、人物軼事、寓言等等,凡帶有一定故事性、有意無意包涵著虛構成分的東西,都與小說的形成有關。這一類瑣雜的內容,有些産生又消失,有些散布在各種書籍堙A不爲人們注意。直到魏晉南北朝,才集中出現了一批專談神異靈怪與人物佚事的著作,于是成爲中國小說史上第一個重要的階段。

 

第一節 志怪小說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爲小說,蓋當時以爲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這堳出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興盛的原因,是受了民間巫風、道教及佛教的刺激,而作者的態度,是將怪異傳說視爲事實來記載。 現存志怪小說中,有署名漢人之作,主要有題爲班固作的《漢武帝故事》、《漢武帝內傳》,題爲郭憲作的《洞冥記》。

  以前研究者多認爲出于六朝人的僞托,但近來也有提出不同意見的,對此尚有深入探討的必要,本書中暫存疑。三種都是講有關武帝的神仙怪異故事,其中《內傳》敘西王母下降武帝宮中之事,篇幅頗長,文辭華麗而鋪張。年代確定的志怪書,當以題名曹丕作的《列異傳》最早。現此書已亡,在幾種類書中有引錄。其中“宋定伯賣鬼”故事很有名。宋定伯少年時,夜行逢鬼,便詐稱自己也是鬼,一路同行,巧妙地消釋了鬼對他的疑惑,並騙得鬼怕人唾的秘密。其後他把鬼強行背到市場上,鬼化爲羊,他唾羊使其不能變化,賣得一千五百錢。這故事很有幽默感,也頗能反映中國民間的一種心理,便是造出鬼來嚇人,又想出法來騙鬼,俗雲“糊弄鬼”即是。另外,《談生》敘一書生與一美麗女鬼爲婚,因不能遵守三年不得以火照觀的禁約,終于分離,留下一子。這故事優美動人,後代還有新的演變。因不能抑制好奇心而受到懲罰,這是各國民間傳說中最常見的母題,由此可以見到人類的一種普遍心態。

  魏晉志怪小說中,《搜神記》是保存最多且具有代表性的一種。作者干寶(?—336),字令升,新蔡(今屬河南)人,是兩晉之際的史學名家,著有《晉紀》,時稱良史。又好陰陽術數、神仙鬼怪。《搜神記》序中,自稱作此書是爲“發明神道之不誣”,同時亦有保存遺聞和供人“遊心寓目”即賞玩娛樂的意思。

  《搜神記》的內容,一是“承于前載”,但並不都是照舊抄錄,有些文字上作了加工;二是“采訪近世之事”,出于作者手筆。其中大部分只是簡略記錄各種神仙、方術、靈異等事迹。也有不少故事情節比較完整,在虛幻的形態中反映了人們的現實關系和思想感情。尤其有價值的,是一些優秀的傳說故事。如《李寄斬蛇》、《韓憑夫婦》、《東海孝婦》、《幹將莫邪》、《董永》、《吳王小女》等,都很著名,對後代文學有較大影響。

  《東海孝婦》敘一孝婦爲冤獄所殺,精誠感天,死時頸血依其誓言緣旗竿而上,死後郡中三年不雨。關漢卿的名作《窦娥冤》即以此爲藍本。《董永》敘董永家貧,父死後自賣爲奴,以供喪事,天帝派織女下凡爲其妻,織缣百匹償債,而後離去。《天仙配》的故事由此演變而來。以上二則,本意都是表彰孝行,但又不盡于此。前者還控訴了官吏的昏庸殘暴,後者又表現了窮人對美好生活的幻想。而這兩點,分別成爲《竇娥冤》與《天仙配》的中心。

  《韓憑夫婦》寫宋康王見韓憑妻何氏美麗,奪爲己有,夫婦不甘屈服,雙雙自殺。死後二人墓中長出大樹,根相交而枝相錯,又有一對鴛鴦棲于樹上,悲鳴不已。這故事控訴了統治者的殘暴,歌頌了韓憑夫婦對愛情的忠貞。結尾是一個民間故事中常見的詩意的幻想,後世“梁山伯與祝英台”故事的結尾可能受其影響。這種幻想是美麗而又軟弱的。《吳王小女》也是一個生死相戀的故事:吳王夫差的小女與韓重相愛,因父親反對,氣結而死。她的鬼魂與韓重同居三日,完成了夫婦之禮。故事的情調悲涼淒婉,紫玉的形象寫得很美。在中國古代的愛情故事中,女性總是比男性來得熱情、勇敢、執著,這是值得注意的現象。

  比較起來,《李寄斬蛇》和《干將莫邪》,更具有強烈的奮鬥精神。前者寫閩中庸嶺有巨蛇爲祟,官府只能每年招募一名童女獻祭,李寄自出應募,以她的機智和勇敢殺死大蛇。事畢,李寄對以前被蛇所食的九個女子的骷髏說:“汝曹怯弱,爲蛇所害,甚可哀愍!”歌頌了英勇奮鬥以求生存的精神。後者寫干將莫邪爲楚王鑄劍,三年乃成,被殺。其子赤比長大後,爲父報仇。故事的後半部分寫得壯烈無比: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仇。”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幹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爲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不負子也。”于是屍乃仆。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于湯镬煮之。”王如其言。煮頭三日三夕,不爛。頭踔出湯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兒頭不爛,願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客以劍擬王,王頭隨墮湯中。客亦自擬己頭,頭複墮湯中。三頭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

  這個故事中所表現出的人民對于殘暴統治者的強烈的復仇精神,是中國文學中少見的。文中寫干將莫邪之子以雙手持頭與劍交與“客”,寫他的頭在镬中躍出,猶“瞋目大怒”,不但是想象奇特,更激射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它以悲壯的美得到魯迅的愛好,被改編爲故事新編《眉間尺》。

  《搜神記》中的優秀作品,其情節之完整與豐富、形象之鮮明生動,較以前的志怪小說有一定發展,已開始改變“叢殘小語”、粗陳梗概的形態。其文字簡潔質樸,有魏晉史家之文的特征。

  《搜神記》之後,優秀的志怪書當數劉義慶的《幽明錄》。劉義慶(403—444),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宋宗室,襲封臨川王。他愛好文學,著述甚多,除《幽明錄》外,傳世還有志人小說《世說新語》。不過,這些著作當有他門下的文士參與編寫。

  《幽明錄》和《搜神記》不同之處,是很少採錄舊籍記載,而多爲晉宋時代新出的故事,並且多述普通人的奇聞異迹,雖爲志怪,卻有濃厚的時代色彩和生活氣氛。其文字比《搜神記》顯得舒展,也更富于辭采之美。這和宋代文學總的發展趨勢一致。

  《劉阮入天台》是一則有名的故事。寫東漢時劉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迷途遇仙,居留十日,回家後已是東晉中期,遇到的是七世孫。它雖是寫人仙結合,但除了末段劉、阮還鄉一節,不甚渲染神異色彩而充滿人情味。故事中的兩個仙女,美麗多情,溫柔可愛。如初見一節:

  出一大溪,溪邊有二女子,姿質妙絕。見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來。”晨、肇既不識之,緣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舊,乃相見忻喜。問:“來何晚邪?”因邀還家。

  這種描寫,實際是對人間幸福與歡樂的追求,散發著美好的生活氣息。在這方面,《賣胡粉女子》更是絕佳之作: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寵恣過常。遊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之。無由自達,乃托買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之。明日複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答曰:“意相愛樂,不敢自達,然痡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怅然有感,遂相許與私,克以明夕。其夜,安寢堂室,以俟女來。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伸于此!”歡踴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遁去,明還粉店。至食時,父母怪男不起,往視已死矣。當就殡殓。發箧笥中,見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積。其母曰:“殺吾兒者,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執問女曰:“何殺我兒?”女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官。女曰:“妾豈複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徑往,撫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複何恨哉!”男豁然複生,具說情狀。遂爲夫婦,子孫繁茂。

  這個故事有許多值得注意的地方。它雖寫了一個死而複生的故事,但神異色彩極爲淡薄。相反,人物、情節都很貼近生活,令人有真實感。富家子每日借買胡粉以接近所愛慕之人,女子在情人猝死時驚惶失措,慌忙逃走,被發現後卻毫無畏懼,決心以身相殉,這些描寫,都毫無誇張,令人相信。作者對男女主人公的私通行爲,並不指責,反加贊美,肯定了人們追求幸福與快樂的權利。比照南朝民歌,可以看到時代的思想特點。此外,這故事雖不很長,但能以簡練的語言寫出曲折變化的情節。單慕、互愛、歡聚、猝死、尋拿、哭屍、複生,環環相扣,波瀾叠起,在志怪小說中是不多見的。當然,《幽明錄》中也充滿了離奇的故事。如《龐阿》一則,寫石氏女愛慕美男子龐阿,身不得隨,精魂常于夜間來龐家,最終二人結爲夫婦。這是最早的一個離魂故事,雖是離奇,抒情性卻很強。還有很多鬼魅故事,也比較注意感情氣氛的渲染。

  總之,《幽明錄》比以前的志怪小說,更注意人生情趣,也更有文學性。像《賣胡粉女子》這樣的作品,已有脫離志怪、著重于人間生活的傾向。

  志怪小說對後代文學有深遠的影響。唐代傳奇,首先是在志怪的基礎上,加以繁衍擴展,形成著意虛構而又怪誕離奇的長篇,而後再轉向人間生活。而且,在整個文學史上,志怪小說始終沒有消失。其中最有價值的一文,乃是有意識地利用志怪形式,在幻奇的故事中表現社會生活和人生情感的作品,蒲松齡《聊齋志異》可以作爲代表。至于六朝志怪中的故事,爲後代小說、戲劇所吸收,加以創變,推陳出新,更是不勝枚舉。

 

第二節 志人小說

 

  “志人”這個名目,爲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所設立,與“志怪”相對而言。《中國小說史略》又說:“記人間事者已甚古,列禦寇、韓非皆有錄載,惟其所以錄載者,列在用以喻道,韓在儲以論政。若爲賞心而作,則實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晉。雖不免追隨俗尚,或供揣摩,然要爲遠實用而近娛樂矣。”這奡ㄔX的觀點很重要,即所謂志人小說,其寫作目的,雖仍有記錄史實、供人揣摩的考慮,但欣賞和娛樂的特點已經很強。

  具有這種性質而時代較早的作品,有東晉葛洪假托爲西漢劉歆遺書的《西京雜記》。其中《王嫱》一則寫王嫱(昭君)因不肯賄賂畫師而遠嫁匈奴的故事,爲後世詩歌、小說、戲劇中常見的題材。不過,《西京雜記》雖以人事爲主,但所涉較雜,而且大多數記載過于瑣碎。專記人物言行的,則有東晉中期裴啓的《語林》和晉宋之際郭澄之的《郭子》。二書均已散佚。

  下面是《語林》殘存的一則:

  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

  《世說新語》,原名《世說》,宋臨川王劉義慶撰,是同類著作中唯一完整地保存下來、也是集大成的一種。裴、郭二書的遺文,往往又見于《世說新語》,可見此書帶有纂輯的性質。當然也有據傳聞撰寫的。有梁代劉峻注,引書四百餘種,以博洽著稱,也是珍貴的史料。

  《世說新語》按照類書的形式編排,分爲《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三十六篇,以類相從。內容主要記述自東漢至東晉文人名士的言行,尤重于晉。所記事情,以反映人物的性格、精神風貌爲主,作爲史實來看,絕大多數無關緊要。書中表彰了一些孝子、賢妻、良母、廉吏的事迹,也揭露和諷刺了士族中某些人物貪殘、酷虐、吝啬、虛僞的行爲,體現了一些基本的評價准則。但就全書來說,並不以宣揚教化、激勵事功爲目的。對人物的褒貶,也不持狹隘單一的標準,而是以人爲本體,對人的行爲給予寬泛的認可。高尚的品行,超逸的氣度,豁達的胸懷,出衆的儀態,機智的談吐,或勉力國是,或忘情山水,或豪爽放達,或謹嚴莊重,都是作者所肯定的。即或忿狷輕躁、狡詐假譎、調笑詆毀,亦非必不可有。從而也就反映出士族階層的多方面的生活面貌,和他們的思想情趣。

  儘管士族的實際生活,不可能如他們宣稱的那樣高超,但作爲理想的期待、典範的表現,乃是要求擺脫世俗利害得失、榮辱毀譽,使個性得到自由發揚,精神得到升華。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歎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潇灑端正,爽朗清高。”或曰:“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就像松下清風,潇灑清麗,高遠綿長”山公山濤曰:“嵇叔夜之爲人也,岩岩如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ㄍㄨㄟ俄若玉山之將崩像山崖上的孤松,傲然獨立;他醉酒時高大的樣子,就像玉山將要崩潰。”(《容止》)

  對某些優異人物的儀表風采的關注,是因爲這媊革[著令人羨慕的人格修養。同樣的例子很多。如《容止》篇又記時人對王羲之的評價:“飄若遊雲,矯若驚龍。”

  王子猷王徽之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舉目望去,天地一片潔白,因起彷徨起身徘徊,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船行了一夜才到,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任誕》)

  任由情興,不拘矩度,自由放達,這是當時人所推崇的。

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准上信至。看書竟,默默無言,徐向局緩慢地轉向棋局。客問淮上利害勝負情況,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于常。(《雅量》)

  謝安是東晉名相,並非無所建樹的人。當時他的侄子謝玄在淝水前線與前秦八十萬大軍對敵,國之興亡,家之存絕,在此一舉,他也不可能無動于衷。只是臨大事而有靜氣,才是超脫的風度。而在另一方面,有時細瑣的小事,卻可以令那些名流動情。一代梟雄桓溫北伐,途中經過他往年往過的金城,見舊時手植的柳樹長大許多,便慨然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于是唏噓淚下。因爲縱然身外的成敗得失可以輕忽,生命本身卻是無可忘懷的。還有那位見秋風起而思故鄉莼菜、鱸魚膾,便棄官歸去的張翰,是這樣悼念亡友:

  顧彥先平生好琴,及喪,家人常以琴置靈床上。張季鷹住哭之,不勝其慟,遂徑上床,鼓琴,作數曲竟,撫琴曰:“顧彥先頗復賞此不ㄈㄡˇ?”因又大慟,遂不執孝子手而出哭完連孝子的手都不

 

拉就走了。(《傷逝》)

  當代的士人,力圖把精神生活從變幻的社會關係中拔出,切近生命的底蘊,這也包括在對自然的感悟中體味人生。《言語》載:

  王子敬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美麗的山川景色交相輝映,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爲懷更是難以忘懷

  在魏晉的玄學清談中,士人常聚集論辯,由此培養了語言表達的機智敏捷。這種機智又運用到日常生活中來,一句話說得漂亮,便會流布四方,帶來美譽。《世說新語》各篇中,隨處可以讀到絕妙話語,而又有《言語》一篇,作專門的記載。上面所舉王子敬一條和前面提及的桓溫一條,以及後面“過江諸人”一條,都是《言語》篇中的,這奡N不再另外選例了。

  《世說新語》中所寫的上層婦女,往往也有個性有情趣,不像後代婦女受到嚴重的束縛;人們對婦女的要求,也不是一味地溫順賢惠。如《賢媛》篇載,謝道韞不滿于丈夫王凝之,回娘家對叔父謝安大發牢騷:“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又《假譎》篇載,東晉名將溫嶠詐稱爲從姑劉氏之女作媒,自己把她娶了回來,“既婚交禮,女以手被紗扇,撫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蔔!’”溫嶠一時豪傑,又狡詐得有趣,所以新娘又高興又好笑。但如此放肆,在後代難以想像。

  《世說新語》的文字,素稱簡潔隽永,筆調含蓄委婉。它沒有鋪敘或過多的描寫,更絕少誇張之處。但寥寥幾筆,卻能表現出相當生動的人物形象。這是因爲作者采取遺貌取神的手法,刪落枝葉,抓住人物本身最有特征、最富于意味的動作和語言,直接呈現在讀者面前。並且,它所記載的人物語言,大多是活的口語,使人如聞其聲。前引王子猷雪夜訪戴條,“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沒有多餘的字眼,在主人公的動作中,透出微妙的情味。又如謝安與客圍棋條,“看書竟,默默無言,徐向局”,寫得如深淵之止止,而未可測。再如溫峤娶婦條,寫新婦神態、口吻,活脫欲出。人的精神風貌、感情活動,本是微妙而難以捉摸的,渲染、描敘、說明,往往似有所得,而失之已多。相反,僅僅以簡單的文字再現人物自身的活動,卻可能得其神韻,作者很懂得這個道理。有時,作者爲了突出所要表現的人物,往往采取對照的手法,兩相映襯,其意自見。如《言語》中的一條: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惟三丞相愀然變色:“當共戳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用兩句對話,就寫出了兩種不同的人物。這種例子在書中甚多。

  《世說新語》一向受到古代文士的特別喜愛,後世筆記小說記人物言行,往往模仿其筆調。直接仿照其格式的著作,也有很多。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所列,如宋代王讜的《唐語林》、孔平仲的《續世說》等,就有近二十種。只是《世說新語》本是魏晉南朝士族社會中的産物,有顯著的時代特點,歷史不可重覆,這一種藝術風格也很難重覆了。

 

 

 

你早就知道

在這世界上

你只不過是

普通的小石頭

不過,要命的是

後來你慢慢察覺

自己站的地方

竟有點像喜馬拉雅山聖母峰頂

 

~ 羅青˙你早就知道 ~

 

世說新語  成語總覽

 

典源

釋義

賞譽》

1王太尉1>云:「郭子玄2>語議如懸河3>4>水,注而不竭。」 

 

「口若懸河」原作「懸河寫水」。

說起話來像瀑布一樣滔滔不絕,比喻能言善辯。

 〔注解〕

 (1) 王太尉:王衍(西元246∼311),字夷甫,晉臨沂人。以清談著稱,累官至司徒。西晉亡,投降石勒,後為石勒所殺。 

 (2) 郭子玄:郭象(西元252∼312),晉河南人。少有才學,好老莊,能清言。東海王越引為太傅主簿。曾為《莊子》作注。 

 (3) 懸河:傾瀉不止的河水,可指瀑布。 

 (4) 寫:音ㄒ|ㄝˋ,通「瀉」。 

豪爽》

2翼風儀美劭,才能豐贍,少有經緯大略。及繼兄亮居方州之任,有匡維內外,掃蕩群凶之志。是時,杜乂1>、殷浩2>諸人盛名冠世,翼3>未之貴也。常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清定,然後議其所任耳!」其意氣如此。唯與桓溫友善,相期以寧濟宇宙之事。

束之高閣

把東西捆起來,放置於閣樓上。比喻棄置不用。

〔注解〕

 (1) 杜乂:晉杜陵人,生卒年不詳。字弘理,杜預孫。長相俊美,性格柔和,王羲之稱讚他:「膚如凝脂,眼若點漆,神仙中人也。」後為丹陽丞。乂,音|ˋ。 

 (2) 殷浩:?∼西元356,字深源,晉陳郡長平人。喜好談論《老子》、《易經》,在當時負有盛名。 

 (3) 翼:庾翼,字稚恭,晉鄢陵人,生卒年不詳,為庾亮之弟。為人有謀略,曾任荊州刺史,拜安西將軍,後來接替其兄庾亮鎮守武昌,抵禦來自北方的侵略。 

3排調》

桓南郡1> 與殷荊州2> 語次3> ,因共作了語4> 。顧愷之5> 曰:「火燒平原無遺燎。」桓曰:「白布纏棺豎旒旐6> 。」殷曰:「投魚深淵放飛鳥。」次復作危語7> 。桓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8> 臥嬰兒。」殷有一參軍9> 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曰:「咄咄10> 逼人!」仲堪眇目11> 故也。 

 

 

「咄咄逼人」

本形容情勢險惡逼人,使人畏懼的意思。後形容言語凌厲,氣勢逼人。

 〔注解〕

 (1) 桓南郡:桓玄(西元369∼404),字敬道,襲爵南郡公,東晉譙國龍亢人。安帝隆安二年,兗州刺史王恭和荊州刺史殷仲堪起兵,玄響應。安帝元興二年執掌朝政,稱帝,國號楚。後為劉裕、劉毅起兵討伐,玄兵敗西逃,為益州兵所殺。 

 (2) 殷荊州:殷仲堪(?∼西元399),東晉陳郡長平人。能清言,善屬文。與王恭共起兵,桓玄響應。後中朝廷離間計,與桓玄一戰兵敗,被逼自殺。 

 (3) 語次:交談告一段落。次,停止。 

 (4) 了語:一種類似「聯句」的文字遊戲,指說到盡頭,了無餘義的話。 

 (5) 顧愷之:西元341∼402,字長康,小字虎頭,晉無錫人。博學有才氣,善繪畫,有才絕、藝絕、痴絕三絕之稱。多作人物肖像及神仙、佛像、動物、山水等。存世作品中以「女史箴圖」最有名。其所作「維摩詰像」,為最早出現於壁畫上的佛像。 

 (6) 旒旐:音ㄌ|ㄡˊ ㄓㄠˋ,出殯時在靈柩前引路的招魂幡。 

 (7) 危語:類似「了語」的文字遊戲,以危險的事為主題,令人聞而生畏的話。 

 (8) 轆轤:利用滑輪原理製成的井上汲水用具。古人常於井上立架置軸,貫以長木,纏綆其上,下懸汲水用的桶,用手轉動嵌於長木一端的曲柄汲水。 

 (9) 參軍:東漢置,掌參謀軍務。至隋唐時兼為郡官。 

 (10) 咄咄:驚嘆聲。 

 (11) 眇目:瞎了一隻眼。眇,音ㄇ|ㄠˇ。 

 

4排調》

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顧愷之曰:「火燒平原無遺燎。」桓曰:「白布纏棺豎旒旐。」殷曰:「投魚深淵放飛鳥。」次復作危語。桓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臥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盲人瞎馬

盲人騎著瞎馬步入險境。後比喻茫然不知處境極為危險。

5文學》1>

桓宣武2>北征,袁虎3>時從,被責免官。會須4>露布文5>,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6>,俄7>得七紙,殊可觀。東亭在側,極歎其才。袁虎云:「當令齒舌閒得利。」

 

 

「倚馬可待」

東晉桓溫領兵北伐,命令袁虎依靠在馬前草擬一篇告示,袁虎不一會兒即寫滿七張紙,而且文情並茂。後比喻文思敏捷,寫作迅速。

 

 〔注解〕

 (1) 典故或見於《魏志》。 

 (2) 桓宣武:桓溫(西元312∼373),字元子,東晉龍亢(今安徽省壤遠縣西北)人。初拜駙馬都尉,定蜀,攻前秦,因破姚襄有功,官至大司馬,與前燕慕容垂戰於枋頭,大敗而還。後廢廢帝,立簡文帝,陰謀篡奪,威勢顯赫,未果而卒。諡宣武侯。 

 (3) 袁虎:袁宏字彥伯,東晉陽夏(今河南省太康)人。有逸才,為桓溫記室,太元初,官東陽太守。有《後漢紀》、《竹林名士傳》等。 

 (4) 會須:恰逢需要。 

 (5) 露布文:古代不封口的文書,可用於上書、告示、征討檄文、軍隊捷報等。 

 (6) 輟筆:停筆。輟,音 ㄔㄨㄛˋ。 

 (7) 俄:須臾、片刻,音ㄜˊ。 

6規箴》

遠公在廬山中,雖老,講論不輟。弟子中或有墮者,遠公1>曰:「桑榆之光2>,理無遠照;但願朝陽3>之暉,與時並明耳。」執經登坐,諷誦朗暢,詞色甚苦。高足4>之徒,皆肅然增敬5> 

 

「肅然起敬」典源作「肅然增敬」。

因受感動而莊嚴地興起欽佩恭敬之心。

 〔注解〕

 (1) 遠公:即釋慧遠。東晉高僧,西元334∼416。

 (2) 桑榆之光:日落時從桑、榆樹梢上射出的餘暉,比喻人的晚年。 

 (3) 朝陽:早晨的太陽。朝,音ㄓㄠ。 

 (4) 高足:古稱最上等的良馬,後用作對他人弟子的美稱。 

 (5) 肅然增敬:莊嚴地增加了恭敬之心。肅然,莊嚴恭敬地。 

7方正》

王子敬1>數歲時,嘗看諸門生樗蒲2>。見有勝負,因曰:「南風不競3>。」門生輩輕其小兒,迺曰:「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子敬瞋目4>曰:「遠慚荀奉倩5>,近愧劉真長6>!」遂拂衣而去。 

 

 

  

「管中窺豹」

從管中只看見豹的一小部分。比喻所見甚小,未得全貌。

〔注解〕

 (1) 王子敬:王獻之(西元344∼388),字子敬,王羲之子。東晉書法家,會稽人。官至中書令,個性高邁不羈,風流冠時。工書法,世稱二王,卒諡憲。 

 (2) 樗蒲: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投擲有顏色的五顆木子,以顏色決勝負,類似今日的擲骰子。樗,音ㄕㄨ。 

 (3) 南風不競:《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原文指楚國出兵伐晉,師曠認為南方的楚歌氣勢微弱,象徵楚軍必敗。這裡指的是樗蒲的勝負。南風,南方歌曲。競,強、盛。 

 (4) 瞋目:瞪大眼睛怒視。瞋,音ㄔㄣ。 

 (5)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三國魏潁陰人,生卒年不詳。有才學,好道家之言。 

 (6) 劉真長:劉惔,字真長,東晉沛國人,生卒年不詳。個性雅淡,好老莊,放任自適,與王羲之為好友。

8尤悔》

桓公1>臥語2>曰:「作此寂寂3>,將為文、景4>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後世5>,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邪?」

「遺臭萬年」

是指惡名永傳後世,為人所唾棄。

〔注解〕

 (1) 桓公:桓溫,字元子,東晉龍亢人。初拜駙馬都尉,定蜀,滅成漢。攻前秦,因破姚襄有功,官至大司馬;與前燕慕容垂戰於枋頭,大敗而還。後廢帝奕,立簡文帝,陰謀篡奪,專擅朝政,威勢顯赫,意欲受禪,未成,旋以疾卒。 

(2) 臥語:躺著說話。 

(3) 寂寂:落寞而無所作為。 

(4) 文、景:指晉文帝司馬昭、晉景帝司馬師。

 (5) 流芳後世:美名流傳後世,為人所稱頌。見「流芳百世」。 

9.德行》

王恭1>從會稽2>還,王大3>看之。見其坐六尺簟4>,因語恭:「卿5>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舉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6>上。後大聞之甚驚,曰:「吾本謂卿多,故求耳。」對曰:「丈人不悉7>恭,恭作人無長物8>。」  

「身無長物」

指身邊沒有任何多餘的物品。比喻節儉或貧困。

〔注解〕

 (1) 王恭:?∼西元398,字孝伯,東晉太原人。王蘊之子,孝武帝時任中書令,都五州諸軍事。安帝立,司馬道子執政,寵信王國寶,恭數諫未果,乃起兵討之,直至道子殺國寶方休。後又起兵討王愉、司馬尚等人,因部將被人收買反叛而敗,於京師被殺。 

 (2) 會稽:位於浙江省,今與山陰縣合併為紹興縣。會,音ㄍㄨㄟˋ。 

 (3) 王大:王忱(?∼西元392),字元達,一字黃懸子,小字佛大,東晉太原人。貌醜才慧,孝武帝時任荊州刺史,都三州軍事,威風肅然。然性任達不拘,嗜酒,晚年尤甚,嘗連月不醒。 

 (4) 簟:音ㄉ|ㄢˋ,竹席。 

 (5) 卿:對人的尊稱。 

 (6) 薦:草蓆、草墊。 

 (7) 悉:知道。 

 (8) 長物:多餘的物品。長,音ㄓㄤˋ。

10言語》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僕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僕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1>曰:「小時了了2>,大未必佳!」文舉3>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4>

小時了了

人在幼年時聰慧敏捷。

〔注解〕

 (1) 韙:陳韙,漢太中大夫,生卒年不詳。韙,音ㄨㄟˇ。 

 (2) 了了:音ㄌ|ㄠˇ ㄌ|ㄠˇ,聰明慧黠。 

 (3) 文舉:孔融(西元153∼208),字文舉,東漢曲阜人,孔子二十世孫。有俊才,為建安七子之一,漢獻帝時為北海相,世稱孔北海;立學校,表儒術,後拜大中大夫,為曹操所殺。 

 (4) 踧踖:音ㄘㄨˋ ㄐ|ˊ,不安的樣子。

11賞譽》

逖與司空劉琨俱以雄豪著名。年二十四,與琨同辟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而寢。中夜聞雞鳴,俱起曰:「此非惡聲也。」每語世事,則中宵起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共起,吾與足下相避中原耳!」為汝南太守,值京師傾覆,率流民數百家南度,行達泗口,安東板為徐州刺史。逖既有豪才,常慷慨以中原為己任,乃說中宗雪復神州之計,拜為豫州刺史,使自招募。逖遂率部曲百餘家,北度江,誓曰:「祖逖若不清中原而復濟此者,有如大江!」攻城略地,招懷義士,屢摧石虎,虎不敢復闚河南,石勒為逖母墓置守吏。劉琨1>與親舊書曰:「吾枕戈待旦,志梟2>逆虜,常恐祖生3>先吾箸鞭耳!」會其病卒。

「枕戈待旦」

枕著武器等待天明。形容殺敵報國之心急切,隨時準備作戰。後形容人全神戒備,絲毫不敢鬆懈。

〔注解〕

 (1) 劉琨:西元270∼318,字越石,晉魏昌人。惠帝時以功封廣武侯,元帝拜為侍中太尉。劉琨忠於晉室,負重望,為段匹磾所忌而被殺。 

 (2) 梟:音ㄒ|ㄠ,斬除、消滅。 

 (3) 祖生:祖逖(西元266∼321),字士稚,晉范陽人。早年經常與劉琨聞雞起舞,刻苦自勵。元帝時為豫州刺史,渡江擊楫,誓復中原,率師與石勒相持,黃河以南,盡為晉土。後由於朝廷大臣不和,奧援不力,遂憂憤而死。逖,音ㄊ|ˋ。

12言語》

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齋前種一株松,琣菑熅礙v之。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1>非不楚楚2>可憐,但永無棟梁用耳!」孫曰:「楓柳雖合抱,亦何所施?」

「楚楚可憐」

形容樹木枝葉纖弱柔美的樣子。後形容姿態纖弱嬌媚,惹人憐愛,亦用於形容神情淒楚或處境不佳,令人憐憫。

〔注解〕

 (1) 松樹子:指幼小的松樹。 

 (2) 楚楚:纖細柔弱的樣子。  

13假譎》

魏武1>行役2>,失汲道3>,軍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4>林,饒子5>,甘酸,可以解渴。」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望梅止渴」

曹操編造前方梅林結了很多果實,誘使士兵流出口水以解渴的故事。後比喻以空想來安慰自己。

〔注解〕

 (1) 魏武:魏武帝曹操(西元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瞞,東漢沛國譙人。雄才大略,多權詐,能作詩文。起兵追擊黃巾賊,討伐董卓,漸次剪削諸雄,自封為丞相,官拜大將軍,爵號魏公,後死於洛陽。子曹丕篡漢,追諡武帝,廟號太祖。 

 (2) 行役:行軍。 

 (3) 失汲道:迷失取水之路,指找不到水源取水。 

 (4) 梅:性耐寒,葉卵形,早春開花,花瓣五片,色紅或白。果實味酸,可食。 

 (5) 饒子:多子,指梅樹上結了很多果實。

14文學》

庾仲初1>作〈揚都賦〉2>成,以呈庾亮3>。亮以親族之懷,大為其名價云:「可三〈二京〉4>,四〈三都〉5>。」於此人人競寫,都下紙為之貴6>。謝太傅7>云:「不得爾。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擬學8>,而不免儉狹9>。」

「床上安床」、「都城紙貴」、「疊床架屋」「屋下架屋」

在房屋之下架設房屋。比喻重複模仿,無所創新。

〔注解〕

 (1) 庾仲初:即庾闡,字仲初,晉鄢陵人,生卒年不詳。幼好學,九歲能屬文。有詩賦銘頌,多散佚不全。所作〈揚都賦〉,傳頌一時。 

 (2) 〈揚都賦〉:文章名。晉庾闡所作,文中鋪陳東晉都城建康之山川名勝、草木禽獸、宮室人物及都市繁華。 

 (3) 庾亮:西元289∼340,字元規,晉鄢陵人。明帝立,奉遺詔輔政,成帝朝為中書令,政事一決於亮,平蘇峻之亂,拜征西將軍,後代陶侃鎮武昌,遙執朝政。時晉室偏安,亮力圖恢復中原,未成而卒。 

 (4) 三〈二京〉:〈揚都賦〉可與〈二京賦〉並列為三。〈二京〉為〈西京賦〉、〈東京賦〉之合名,東漢張衡撰。西京為西漢京都長安,東京為東漢京都洛陽。賦,文體之一,盛行於漢魏、六朝,是韻文和散文的綜合體,多用來寫景敘事,也有一些是抒情說理的。 

 (5) 四〈三都〉:〈揚都賦〉可與〈三都賦〉並列為四。〈三都〉為〈蜀都賦〉、〈吳都賦〉、〈魏都賦〉之合名,晉左思撰。三國時蜀都為益州、吳都為建業、魏都為鄴。 

 (6) 都下紙為之貴:都城的紙張都漲價了。比喻著作風行一時,流傳甚廣。都下,京都之下。見「都城紙貴」。 

 (7) 謝太傅:謝安(西元320∼385),字安石,晉陽夏人。少有重名,徵辟皆不就,隱居東山,年四十餘,始出為桓州司馬。淝水之戰任征討大都督,指導策劃,克敵有功,累官至太保,卒贈太傅,故世稱「謝太傅」。 

 (8) 擬學:摹擬仿效。 

 (9) 儉狹:指文章內容貧乏且狹隘。

15容止》

王敬倫1>風姿似父,作侍中2>,加授桓公3>,公服從大門入。桓公望之,曰:「大奴4>固自有鳳毛5>。」

「鳳毛麟角」

比喻稀罕珍貴的人、物。

〔注解〕

 (1) 王敬倫:王劭,字敬倫,晉臨沂人,王導第五子,生卒年不詳。風姿美麗,得桓溫器重。官至尚書僕射、吳國內史。 

 (2) 侍中:職官名。秦置五人,往來殿內東廂奏事。漢以為加官,分掌乘輿服物,侍於君王左右,與聞朝政,為皇帝親信重臣。魏晉以後為門下省的長官,到元代時廢除。 

 (3) 桓公:桓溫(西元312∼378),字元子,晉龍亢人。初拜駙馬都尉,定蜀,攻前秦,因破姚襄有功,官至大司馬。與前燕慕容垂戰於枋頭,大敗而還。後廢帝奕,立簡文帝,陰謀篡奪,威勢顯赫,旋以疾卒。 

 (4) 大奴:指王劭。或謂王劭小字。 

 (5) 鳳毛:鳳凰的羽毛。 

16黜免》

殷中軍1>被廢,在信安,終日2>書空作字。揚州吏民尋義逐之3>,竊視,唯作「咄咄4>怪事」四字而已。

。「咄咄怪事」

指令人感到驚訝,不可思議的事情。

〔注解〕

 (1) 殷中軍:殷浩(西元?∼356),字深源,晉陳郡長平人。識度清遠,好老易,負有盛名。初為庾亮記室參軍,後起為建武將軍。朝廷欲平關河,以浩為中軍將軍,以平定中原為己任。征姚襄兵敗,廢為庶人。 

 (2) 琚G同「恆」,一直。 

 (3) 尋義逐之:推求緣由。 

 (4) 咄咄:音ㄉㄨㄛˋ ㄉㄨㄛˋ。感嘆聲、驚怪聲。

17容止》

驃騎王武子1>是衛玠2>之舅,俊爽3>有風姿,見玠輒歎曰:「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自慚形穢」

因容貌儀態不如別人而感覺羞愧。後泛指與人相比自愧不如。

〔注解〕

 (1) 王武子:王濟,字武子,西晉太原晉陽人,生卒年不詳。少有逸才,風姿英爽,好弓馬,勇力絕人。長於清言,修飾辭令。性豪侈,麗服玉食,嘗以人乳蒸肫。善解馬性,有馬癖。 

 (2) 衛玠:西元286∼312,字叔寶,晉安邑人。風神秀異,仕為太子洗馬,後避亂移家建業,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年二十七歲卒,時謂「被人看殺」。 

 (3) 俊爽:俊美爽朗。 

18言語》

王子敬云:「從山陰1>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2>,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壞。」

「應接不暇」

形容景物繁多,來不及觀賞。後亦比喻事情繁忙,難以應付。

〔注解〕

 (1) 山陰:地約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因位在會稽山之北,故名山陰。陰,水之南、山之北。 

 (2) 映發:照映。  

19排調》

謝公1> 在東山2> ,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3> 司馬4> ,將發新亭5> ,朝士咸出瞻送。高靈6> 時為中丞7> ,亦往相祖8> 。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如卿何?」謝笑而不答。

「東山再起」

指晉朝人謝安退職隱居東山,後來又再度入朝擔任要職。後比喻官員退隱後,再度出任官職。亦用於比喻失敗後重新崛起。

〔注解〕

 (1) 謝公:謝安(西元320∼385),字安石,晉陽夏人。少有重名,徵辟皆不就,隱居東山,年四十餘,始出為桓州司馬。淝水之戰任征討大都督,指導策劃,克敵有功,累官至太保,卒贈太傅,故世稱「謝太傅」。 

 (2) 東山:山名,或以為在今浙江省上虞縣西南。 

 (3) 桓宣武:桓溫(西元312∼373),字元子,晉龍亢人。初拜駙馬都尉,定蜀,攻前秦,因破姚襄有功,官至大司馬,主掌軍政,以疾卒。 

 (4) 司馬:郡佐之屬。魏晉時為刺史屬官,掌理軍事。 

 (5) 新亭:亭名,或以為在今南京市東南。晉朝名士常遊宴於此。 

 (6) 高靈:高崧,生卒年不詳,字茂琰,小字靈,晉廣陵人。少好學,善史傳,累遷吏部郎、侍中。 

 (7) 中丞:職官名,東漢以後為御史臺的長官。 

 (8) 祖:古代出行時祭祀路神稱為「祖」,後遂為設宴送行之稱。

20文學》

殷中軍1>云:「康伯2>未得我牙後慧3>。」

「拾人牙慧」

比喻蹈襲他人的言論或主張。

 〔注解〕

 (1) 殷中軍︰殷浩(西元?∼356),字深源,晉陳郡長平人。識度清遠,好《老》、《易》,負有盛名。初為庾亮記室參軍,後起為建武將軍。朝廷欲平關河,以浩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以平定中原為己任。征姚襄兵敗,廢為庶人。中軍,職官名。古代軍隊多分為中、左、右三軍,或上、中、下三軍。中軍由主帥親自率領,是軍隊的指揮中樞。 

 (2) 康伯:韓伯,字康伯,晉潁川長社人,生卒年不詳。殷浩甥。好學,善言玄理,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藝。  

 (3) 牙後慧:別人言談中的智慧。

21排調》

顧長康1>2>甘蔗,先食尾。問所以,云:「漸至佳境。」

「漸入佳境」

比喻境況逐漸進展至美好的境界。後亦比喻興味漸濃。

 〔注解〕

 (1) 顧長康:顧愷之(西元341∼402),字長康,小字虎頭,晉無錫人。博學有才氣,善繪畫,有才絕、藝絕、痴絕三絕之稱。多作人物肖像及神仙、佛像、動物、山水等。存世作品中以「女史箴圖」最有名。其所作「維摩詰像」,為最早出現於壁畫上的佛像。 

 (2) 噉:音ㄉㄢˋ,同「啖」,吃。  

22文學》

佛經以為袪練1>神明,則聖人可致。簡文2>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極不3>?然陶練之功,尚不可誣。」

「登峰造極」

本指登上山峰,到達絕頂。比喻成就達到極點或造詣高深精絕。

 〔注解〕

 (1) 袪練:淨化磨練。袪,音ㄑㄩ。 

 (2) 簡文:即東晉簡文帝司馬昱(西元320∼372),字道萬。元帝少子,封琅邪王,後徙封會稽王。廢帝太和元年為丞相,而無建樹,大權歸桓溫。後桓溫廢廢帝,改立昱。在位期間,留心典籍,長於清談。在位二年,廟號太宗。 

 (3) 不:同「否」,表詢問之意。

23文學》

《莊子.逍遙篇》,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鑽味,而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共語,因及〈逍遙〉。支1>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眾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2>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標新立異」

新的獨到見解,與諸家立論不同。後形容創立新奇的名目或主張,以表示與眾不同。

〔注解〕

 (1) 支:支遁(西元314∼366),字道林,世稱支公,亦曰林公,別號支硎。晉高僧,陳留人。嘗隱於餘杭山,沉思佛道。喜談玄理,善草隸,好畜鷹馬。 

 (2) 尋味:探索玩味。 

24德行》

陳元方1>子長文2>有英才,與季方3>子孝先4> ,各論其父功德,爭之不能決,咨5>於太丘6>。太丘曰:「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7>

「難兄難弟」

() 形容兄弟二人才德相當,難分高下。後世多反用其義,諷刺兩人同樣差勁,表現差不多。

() 形容同處困境、共同患難的朋友。

〔注解〕

 (1) 陳元方:陳紀,東漢潁川許人,字元方,生卒年不詳。陳寔(ㄕˊ)之子。與弟陳諶俱以至德稱,父子並著高名,時號「三君」。 

 (2) 長文:陳群(?∼西元237),字長文,三國魏潁川許人。陳元方子,與孔融相交,少有顯名。祖父陳寔曾謂宗人:「此兒必興吾宗。」曹丕即位,遷尚書僕射,加侍中。明帝時官至司空,錄尚書事。後封潁陽侯,卒諡靖。 

 (3) 季方:陳諶,字季方,東漢潁川許人,生卒年不詳。陳寔之子,陳元方弟。才識博達,與兄元方並有德行,父子並著高名,時號「三君」。 

 (4) 孝先:陳忠,字孝先,生卒年不詳。陳季方子。 

 (5) 咨:問。 

 (6) 太丘:陳寔(西元104∼187),字仲弓,東漢潁川許人。少為縣吏,縣令鄧邵使受業太學。曾任太丘長,有德風仁政,百姓感戴,故有「太丘」之稱。卒諡文範先生。與子紀、諶並號「三君」。 

 (7) 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一本作「元方難為弟,季方難為兄」。 

 

讀書大概好比煮飯一樣,火候到時顆顆米全熟,然而火力卻是慢慢蓄積起來的。 ~ 黃君璧 ~

 

★第四單元【魏晉六朝文學

 

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學批評

 

  在魏晉以前,也産生過一些論文的著作,如漢代經師的《毛詩序》、班固的《離騷序》、王逸的《楚辭章句序》等等。

  但討論的對象,只是一篇文章、一部書,或一種文體,而不是從整體意義上討論文學。在子書堙A自《論語》、《孟子》至揚雄的《法言》、王充的《論衡》等,也涉及文學問題,那更是一些零碎的意見。而且,上述論著,都主要從政治、教化的實用觀點來看待文學,在理論上也就無法深入。建安以後,隨著儒家思想的統治地位的削弱,文學能夠更自由地從作家的切身體驗來表現社會生活與個人情感,不但作品數量激增,體裁、題材、技巧均有很大發展,而且從理論上也有更大的關注和更深入的探討。文學的性質與特點、文體的區分、創作的過程、作家的風格、文學的流變、評價的標準,一系列重要的問題被提出來,並不斷獲得新的認識,也有不同意見的激烈爭論。批評著作的數量與質量,是前代無法比擬的。可以說,這是一個對文學理論極富于熱情的時代。魯迅稱魏晉以後成爲“文學的自覺時代”,首先也就是從這一時代的理論意識著眼。

 

第一節 《典論·論文》與《文賦》

 

  《典論》是曹丕的一部學術著作,全書已佚,《論文》是其中唯一完整保存下來的一篇。所論的“文”是廣義上的文章,也包括文學作品在內。它是中國第一篇文學批評的專門論文,涉及了文學批評中幾個很重要的問題,雖不免有些粗略,但在文學批評史上起了開風氣的作用。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它對文學的價值的重視:“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儒家古有“三不朽”之說,其一爲“立言”(見《左傳》)。但這主要指政治與倫理方面的論著,與文學並無多少關係。曹丕所說“文章”,則包括詩、賦在內。其實,文學——特別是偏重抒情的文學,很難說是什麽“經國之大業”,但曹丕這樣說,就把文學提高到與傳統經典相等的地位,這對文學的興盛,當然是有意義的。

  文中涉及的幾個問題,一是對“建安七子”進行評論,指出各人的長處與短處;二是在論述文學和評論作家時,提出了“文氣”的概念,謂:“文以氣爲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又謂:“徐幹時有齊氣”,“孔融體氣高妙”。他所說的氣,大體是指作家的氣質。作家的氣質不同,所以作品的風格有異;三是關于文體的區別:“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诔尚實,詩賦欲麗。”說詩賦的特點是“麗”,既反映了建安文學的新風氣,也預示了此後文學的大趨勢。這幾方面的內容,即作家評論、作家的氣質與作品風格的關系、文體的區分,都是以後文學批評中重要的課題。

  陸機的《文賦》,較《典論·論文》有顯著的進步。《文賦》的題義,不是以賦體來討論文學問題,而是敷陳爲文的情狀,猶如《江賦》、《海賦》一樣。所以,它的中心內容,是以自己的甘苦結合對他人之作的體會,描述文學創作的過程,尤其是創作中的心理現象,以及創作中的利害得失,屬于創作論的範疇,但和一般的理論探討不一樣,有很濃厚的心理學意味。其中構思活動、靈感現象等,都是微妙而不容易把握的重大問題,作者都作了稱得上深入細致的描述。討論這樣的內容,表明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已經進入了一個更高的階段。

  作者首先言作文之由,一是有感于外物,一是有感于前人的作品,強調創作的欲望源于生活的感動和對美文的愛好。一開始,就表明他所要探討的對象偏重于藝術性作品。既而講構思的過程,有一段極爲精彩的文字: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鹜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于是沈辭怫悅,若遊魚銜鈎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曾雲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于已披,啓夕秀于未振,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

  創作的開始,是高度活躍的、無定規的一連串想像與聯想,可上重天,可下九泉,而不是枯燥的理性思索。這就是今人所謂“形象思維”。這個問題,是過去從未有人觸及的。同時這媮棷ㄔX文貴獨出心裁,不蹈襲前人。

  以後說進入寫作的情況:意和辭的關系,各種文體的特點,應當掌握的關鍵和容易出現的毛病。這堣]有許多好的看法。如談風格問題,指出各種文學作品,由于作者的好惡和作品所涉事物的不同,呈現爲紛纭複雜的面貌;各種文體,由于性質不同,也各具特點。對于詩,作者強調其特點是“緣情而绮靡”,表現了他對文學的情感因素的重視,和對華美風格的愛好。談作文關鍵,提出“暨音聲之叠代,若五色之相宣”,即要注意聲音的和諧,這是第一次明確提出聲律問題;又提出“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即文章應有警策之句,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最後又有一節專談感興即靈感問題,也是絕妙文字: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齒。紛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覽營魂以探赜,頓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軋軋其若抽。是故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

  靈感之去來,非意志而能控。來則文思泉湧,無往不得,去則筆底粘滯,苦索無獲。作者將這種微妙的現象,描繪得何其生動!

  總之,在《文賦》中,我們看到作者很少受傳統文學觀的束縛,對文學的抒情特征和藝術的美感,給予高度重視。尤其令人贊歎的是,對于文學創作作爲一種感性活動而不同于一般思維的特征,作者提出了深刻的認識,這使人們對文學的特質,有了新的理解。《文賦》的各種論述,給予後代文學批評家以重要的啓發。如《文心雕龍》以“言爲文之用心”爲寫作的宗旨,就是本于《文賦》。

 

第二節 劉勰與《文心雕龍》

 

  劉勰(約465—約532)字彥和,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世居京口。少時家貧,曾依隨沙門僧十余年,因而精通佛典。梁初出仕,做過南康王蕭績的記室,又任太子蕭統的通事舍人,爲蕭統所賞愛。後出家,法名慧地。劉勰受儒家思想和佛教的影響都很深。《文心雕龍·序志》篇中說,他在三十多歲時,“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夢見一回孔夫子,便興奮得不知如何。作《文心雕龍》,也與他對孔夫子的崇仰有關,有闡明文章之源俱在于經典的意識。

  至于佛教,他自幼和和尚住在一起,最終又決意出家,浸染自深。不過在《文心雕龍》中,是以儒家思想爲主,偶有佛教語詞。

  《文心雕龍》寫成于齊代。就其本來意義說,這是一本寫作指南,而不是文學概論。書名的意思,“文心”謂“爲文之用心”,“雕龍”取戰國時騶奭長于口辯、被稱爲“雕龍奭”典故,指精細如雕龍紋一般進行研討。合起來,“文心雕龍”等于是“文章寫作精義”。討論的對象,是廣義的文章,但偏重于文學。書的本意雖是寫作指導,但立論從文章寫作的一系列基本原則出發,廣泛涉及各種問題,結構嚴謹,論述周詳,具有理論性質。它的系統性和完整性是前所未有的。

  全書五十篇,分爲幾個部分。開始《原道》、《征聖》、《宗經》、《正緯》、《辨騷》五篇爲第一部分,講“文之樞紐”,是全書的總綱。從《明詩》到《書記》二十篇,爲第二部分,分述各種文體的源流、特點和寫作應遵循的基本准則。其中又有“文”“筆”之分。自《明詩》至《諧隱》十篇爲有韻之文(《雜文》、《諧隱》兩篇文筆相雜),自《史傳》至《書記》十篇爲無韻之筆。從《神思》到《總術》爲第三部分,統論文章寫作中的各種問題。第二部分以文體爲單位,第三部分則打破文體之分,討論一些共同性的東西,經緯交織。《時序》、《物色》、《才略》、《知音》、《程器》五篇爲第四部分。這五篇相互之間沒有密切的聯系,但都是撇開具體的寫作,單獨探討有關文學的某些重大問題。最後《序志》一篇是全書的總序,說明寫作緣起與宗旨。

《文心雕龍》的核心思想有以下幾點:一、強調文學的美質,這是與當代文學風氣一致的。缺陷也同當代文人一樣,是單純地以華麗爲美。二、主張宗經,提倡雅正,在原則上排斥一切離經叛道的文學,這是一種保守的文學觀念。但在對待具體作品的時候,態度並不那麽褊狹。尤其在以後的各篇中,並沒有以是否雅正的標准隨意否定有成就的作家與作品。三、應當注意到,劉勰所說的“宗經”,是指以儒家經典爲典範,而不是要求把文學作爲闡發儒家之道的工具。他還是承認文學有抒發個人感情的作用。這同後世極端的載道文學觀還是有很大區別。四、聯系劉勰對六朝文學的批評,主要是在兩個方面,一是離異于儒道,包括思想感情不夠純正、藝術風格詭奇輕豔等等,二是有單純追求辭采而缺乏充實的感情的現象。這些批評有些是正確的(如對後者),有些仍有些守舊傾向(如對前者)。但不管怎麽說,以返歸經典作爲文學發展的出路,總是弊大于利。

 

第三節 鍾嶸的《詩品》

 

  鍾嶸(約468—518)字仲偉,穎川長社(今河南長葛)人。

  初仕于齊,梁時官至西中郎將晉安王蕭綱(即後之簡文帝)記室。《詩品》作于梁武帝天監十二年(513)以後,已是作者的晚年。

  《詩品》專論五言詩。據《序》說,作者因見當時人們對詩歌的評價漫無準的、意見分歧,所以作此書,意在通過對詩人的品評,建立可靠的準則。全書實際包含兩個部分,《序》總論五言詩的起源和發展,表達作者對詩歌寫作以及當代詩風的一些看法,正文將自漢魏至齊梁的一百二十家詩人分爲上中下三品(每品一卷),顯優劣,敘源流,指出各家利病。這種方法是時代風氣的産物。漢末清議,士人常相聚評論人物,至曹魏建立九品中正制,更以品第論人。影響到文學藝術領域,在南朝産生過很多像《棋品》、《畫品》一類著作,《詩品》也由此而來。

  《詩品》討論的對象比較單純,作者也無意故作高深,具有顯明淺切的特點。對于詩歌,主要重視充沛的感情、華茂的辭采、典雅而明朗的風格。總的說來,和時代風氣是一致的,但反對聲律和用典,是獨特的看法。

  《詩品》序一開頭就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提出詩是人的感情爲外物所動的自然結果。

  後面又說: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期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戌,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聘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殘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

  這堭q景物氣候和生活遭遇兩方面的感動論說詩歌産生的緣由,實際也簡略地概括了魏晉以來詩歌中最常見的題材。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此文專門論詩,卻沒有引用相傳爲孔子門徒所作、具有權威性的《毛詩序》對詩的意見的。這並非偶然。因爲儒家說詩,注重于詩的政教功用,《毛詩序》所言“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最爲典型。

  而鍾嶸說詩,則注意詩歌抒發個人生活感情的作用。四時有遷變之景,人生有悲喜之遇,感蕩心靈,故達之于詩。引孔子“興、觀、群、怨”之說,也主要從“怨”著眼,即詩可以抒發幽憤。後面解釋賦、比、興,完全當做抒情的手法,也與歷來儒者解經之說不同。至于“窮賤易安,幽居靡悶”,是說經過詩的宣泄,人的感情可以得到平衡,也是中外文學理論中比較重要的主張之一。二是列舉詩歌的主要題材,顯然偏于哀怨傷感一類。南朝的音樂、文學,都以傷感的情調爲主。這不但是當代人對生活的一種感受,也與傷感情緒最能動人有關。

  有無華美的辭采與典雅而明朗的風格,也是作者決定詩人品等高下的重要標准。他對曹植最爲推崇,譽爲“譬人倫之有周孔,麟羽之有龍鳳”,無以復加。概括其詩歌特點,說是“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這就是鍾嵘認爲理想的境界。《序》所說“幹之以風力,潤之丹采,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表明了同樣的意思。

  所以,書中列爲上品的,除《古詩》、李陵、班婕妤等主要從五言詩起源的角度考慮外(也肯定其深怨雅麗之長),就是曹植、王粲、阮籍、陸機、潘嶽、張協、謝靈運這一系列文人詩的代表人物。

  以此爲標準,作者對許多詩人與作品提出批評。對玄言詩,指責其“理過其辭,淡乎寡味”;對曹丕,不滿其“鄙質如偶語”;對嵇康,認爲其“過爲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對陶淵明,“歎其質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對鮑照的批評。鮑照在齊梁影響很大,《南齊書·文學傳論》列爲當代最主要的三個詩歌流派之一。但鍾嵘將鮑列入中品,評其詩云:“貴尚巧似,不避險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照。”

  鮑照的詩當然是華美的,但過于近俗,又過于激烈動蕩,所以評價不高。總的來說,作者的批評,有時頗具眼光,有時卻顯得淺薄。這主要是因爲他所持的詩歌標準比較單一、沒有更多地重視詩歌風格理應多樣化的問題。本來,以品第論詩,並不是一種好辦法,他再用單一的標准來衡量一切詩人,所得結論難免有偏頗之處。魏晉以來最傑出的詩人中,曹操被列爲下品,陶淵明、鮑照被列爲中品,這使後人深爲不滿,多致譏刺。不過,這也有時代風氣的因素(如崇尚淵雅,反對切直,即是一種傳統的文學觀),不僅是作者個人的問題。

  反對用典和聲律論,在梁代,確是特異的看法。鍾嶸列出古詩中的一些佳句,認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而多用典,致使”文章殆同書鈔”,“拘攣補納,蠹文已甚”。他還尖銳地說,喜歡用典的人,往往是因爲沒有寫詩的才能,以此來標榜學問(“雖謝天才,且表學問”)。對于聲律,他認爲只要“清濁通流,口吻調利”,即具有自然的聲調之美,就足夠了。講究四聲八病,會使“文多拘束,有傷真美”。概括起來,鍾嵘反對用典筆聲律,是爲了保持詩的自然之美,避免破壞詩的抒情功能。其出發點無可非議,攻擊時弊,也很有力量。只是,事有利弊,本不可執一而論。適當地運用典故和聲律手段,對于詩歌創作仍然有很多益處,《詩品》在這方面似乎考慮得不夠周全。

  論述詩歌的源流,是《詩品》的重要內容,也是一大特點。除了《序》有總論外,對各個詩人,都分別指出源于何人,或又兼有何家。如曹丕,“其源出于李陵,頗有仲宣之體”。大體總源在于《國風》、《小雅》、《楚辭》三種,分散爲衆多流派,綱目理得很清楚。應該說,這是一項具有重要意義的工作,對後人深有啓發。不過,一定要用簡明的語言指出每個詩人的淵源,又全部總系于《國風》等三種之下,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了,其間或有牽強附會甚至不可理解之處,也就是難免的了。

  書中對詩人風格的概括,不管其褒貶如何,大體能做到簡要准確,這是不容易的。如說曹操:“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說張協:“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都得其大端。有時用形象化的語言,寫出屬于主觀感受的評語,如論範雲、丘遲:“範詩清便宛轉,如流風回雪;丘詩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詩之微妙處,本不易說,作者以詩的語言來評論詩,不失爲一種辦法。後世的詩話,受此影響很大。總之,《詩品》論述問題,不像《文心雕龍》考慮得細致穩妥,但也沒有《文心雕龍》折中、矛盾的毛病。對詩歌的抒情特點和美的特質十分重視,基本上擺脫了經學的藩籬。這是它優于《文心雕龍》的地方。評論、判斷,既有精當之處,亦有偏頗之辭。它被尊奉爲中國古代詩話之祖,在詩歌的專門研究上,具有開創意義。

 

生命──

所有的,都在覓尋自己

覓尋已失落,或掘發點醒更多的自己……

 

~ 周夢蝶˙默契 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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